车企的混动转型焦虑,浩思动力接住了
来源:汽车商业评论(张南)今天 13:59

撰文 | 张 南
编辑 | 黄大路
设计 | 甄尤美
2026年10月7日上午,应宜伦坐在上海办公室里。镜头偶尔晃动,他停下来调整角度。谈话进行到一半,他把摄像头转向房间深处:一台早期的iMac,一部旧打字机,一处佛堂,还有父亲写给他的几行字。
窗外是黄浦江,对岸是外滩。工业时代留下的机器、数字时代的旧物和一个人的信仰,被摆在同一间办公室里。

屏幕另一端,贾可在西班牙马德里。当地时间凌晨四点,天还没有亮。两个人原本要谈汽车智能化,开场却绕到了应宜伦为什么没有上大学。
他笑着说,别叫他“应总”,他不太适应。接下来的近两个小时里,他说起少年时打架受处分,18岁失去挚友,做动画摄影师,因一段感情离开南京,也说起造车项目中止、团队出走和公司差点倒闭。
他讲得很快,常在一句话中间换一个方向,又会突然停下来,把刚才的判断收回一点。“谁说自己能够笃定方向正确,我觉得都是狂妄。”他说。
17年前,他决定把Android、3G和OTA装进汽车。后来,这些技术从异想天开变成行业常识。问他赌对了什么,他给出的答案却不像一个胜利者的复盘。
如果把同一段创业重新走100遍,他估计其中85次到94次会失败。技术方向只是开头。供应链、客户、组织、资金和所在城市,任何一项都可能让公司消失。
汽车会成为移动智能终端,这一长期判断被证明是对的;博泰能够活到今天,则依靠许多次不够戏剧化、甚至有些难看的决定。


应宜伦1973年出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父母受过良好教育,却很少用既定路线约束他。
少年时代的他调皮、打架、受处分,高三时也曾为了追求喜欢的女孩,从班级后排冲进前十。后来,一位18岁的挚友因病去世,他陪伴朋友,错过了升学节点。没有上大学,并非一场经过周密设计的叛逆,更像是青春期里几件事叠加后的结果。
1991年,他走入社会,第一份工作在动画公司。为了获得机会,他敲开公司副总住处的门,提出可以不要工资。此后,他从助理制片做起,逐级成为摄影师,参与迪士尼等项目,也拍过后来获奖的动画作品。第一个月工资168元,一年后达到四五千元,两年后月薪过万元。
他后来做图片摄影、传统广告和影像,也一度想拍国产动画。摄影训练给他的长期回报,不只是一门手艺,而是对视觉、美感和产品细节的敏感。
应宜伦把这种影响类比为乔布斯在大学里学习字体:看似偏离主业,后来却进入产品的每一个界面。他也因此格外强调孩子审美能力的培养。在他看来,设计、创意和品位不是装饰,而是多媒体、互联网营销、车联网产品形成差异化的底层能力。
1998年前后,他与朋友合办广告公司,也经历了一段感情和事业同时失序的时期。他回忆,自己曾有整整一年醒来就喝酒、醉后再睡。
后来他从南京来到上海。1999年,他先在一家孵化器公司任市场总监,月薪5800元,半个月后辞职;随后进入一家香港背景的多媒体公司,月薪1.2万元,几个月后再次离开。年底,他借来6万元开始创业。
创业公司的收入从第一年的72万元,逐步走到150万元、350万元、550万元、1100万元、5500万元,后来达到十几亿元。
应宜伦把来到上海视为人生的分岔口。如果留在南京,他或许会有房、有家、有一笔存款,生活也不会差,但眼界、能力和世界观可能被锁在熟悉的半径里。那段失败的感情把他推向上海,也让他形成一种直白的人生态度:不要因为害怕受伤而不敢爱,也不要因为害怕失败而不敢做事。
他相信运气,也信佛。在他的解释里,个人当然会努力、折腾和选择,但多年后回看,许多转折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秩序串联起来。


应宜伦的商业判断常从“差异化”开始。他早年做动画摄影时,胶片工艺正被电脑替代;做图片摄影后,智能手机又让人人都成为摄影者;传统广告也在互联网面前迅速衰退。他由此形成三个自我提问:兴趣在哪里,长处在哪里,能否避开已经拥挤的赛道。
刚创业时,他服务过奢侈品和消费品牌,用Flash制作网站和多媒体内容。到2004年前后,他开始接触汽车客户。相同的创意项目,消费品牌可能支付10万元,汽车品牌能够支付50万元、100万元甚至200万元。
汽车产业规模大、预算充足,也愿意为新的传播方式买单,他于是把业务快速转向汽车互动营销,参与过多个品牌和车型的发布。
2006年至2008年间,他参与了荣威品牌的设计工作。荣威上市后,上海铺天盖地的广告给了他强烈的成就感,也让他与上汽团队建立起信任。2009年,自主品牌仍处在合资品牌挤压之下,上汽方面问他:一款车还有七个月上市,产品上还能增加什么,才能形成差异?
他的答案是把互联网带进车内。当时3G尚未普及,Android刚到早期版本,汽车中控以CD-ROM、DVD和Windows CE为主,USB接口都不常见。
应宜伦提出采用Android、3G和OTA,让系统具备持续更新能力。供应链里没有现成公司能够承接,上汽最终让这个做广告和互联网营销的人自己来做。
项目后来成为荣威350上的inkaNet。团队没有完整的汽车前装资质,只能以特殊方式完成验证和产线交付。每一个今天看来普通的环节,当时都可能是未知风险:SIM卡在振动试验中脱落、芯片和运营商流程不成熟、流量激活与工单系统需要从零建立。仅运营商连接,就可能拆出上百个问题。德系供应商、高德、阿里巴巴以及上汽产品团队都给过帮助。应宜伦把这段经历称为“初生牛犊不怕虎”。
当时行业对这种产品的名称并不统一,有人称物联网,有人称Telematics,也有人称车联网。智能汽车还不是共识,国内外媒体甚至把它形容为“在汽车里嵌了一部大手机”。
但宝马、奔驰等欧洲车企的管理层很快约见团队,这让应宜伦感受到,当年的欧洲汽车工业仍有很强的技术情报能力和敏感度。
做完第一代产品后,他把主要精力转入博泰。支撑他的核心判断很朴素:手机是人随身携带的终端,汽车则把人装进去,汽车没有理由不向智能化发展。
为此,他亲自做产品、做测试、磨体验,早期积累了大量专利。公司成立第一年资金不到2000万元,却持续投入知识产权,财务负责人一度因此离职。应宜伦的解释是,民营企业长期存活本来就是小概率事件,但一项关键专利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决定公司的生死和价值。
他也承认,那时的自己更像“暴君式”产品经理。到2014年前后资金紧张,他出售个人资产继续投入公司。
辛苦是真实的,创造产品的快乐也同样真实:一个想法从草图变成可以触摸的功能,细节被一点点打磨到接近理想,这种满足感构成了他长期留在汽车行业的原因。

2014年,应宜伦提出擎感OS和擎感汽车构想;此后,博泰在上海车展展示概念车,展台位于特斯拉与阿斯顿·马丁之间。外界普遍认为,他将从智能座舱进入整车制造。那并非误读,他确实认真考虑过造车。
原因来自座舱业务的边界。单独的娱乐中控与域控制器、中央电子架构彼此割裂,产品团队能够创造的空间有限。既然想把更多体验连起来,为什么不做一辆从架构开始就为智能化设计的车?
应宜伦因此与沈辉合作,试图组合传统整车、新能源、自动驾驶、智能座舱、营销和商业模式等不同能力。
但他同时把造车拆成多层风险。在他的估算中,传统整车的难度可以是10倍,新能源是100倍,自动驾驶是1000倍,智能座舱相对熟悉,营销和商业模式又各有新的难题。
如果一家初创公司从零穿透全部层级,成功概率接近于零。更可行的路径,是先把传统整车做好,寻找成熟的新能源平台,暂缓自动驾驶,把智能化体验和营销做到足够突出。
合作过程中出现过几条路径:与万向及相关整车资产合作;接受吉利方面的大额投资;由上海方面协调上汽、临港工厂和地方资本形成方案。应宜伦认为,临港方案当时条件很好,但合作团队对既有新能源技术和控制权存在分歧。
另一个备选整车团队又缺少新能源能力,意味着传统整车与新能源系统都要重做,风险超出他能够接受的范围。最终双方和平分开,团队各走各路,造车项目停止。
放弃造车还与公司自身有关。2015年至2016年前后,博泰管理较为混乱,权力缺少平衡,客户集中度过高。公司更需要做减法,修复主业,而不是进入资金、技术和安全责任都极重的整车战场。
外界曾以“PPT造车失败”评价这次退却,应宜伦的反应是:“Who cares?”他认为创始人必须能够在发现路径不对时立即停止,不能被舆论和沉没成本裹挟。
多年后回看,他仍把停止造车视为正确选择。赌对方向并不等于每次都要加码。对创业者而言,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和知道什么时候下注同样重要。
造车团队离开后,博泰遭遇了最危险的阶段。原有大客户贡献约七成业务,新客户东风和北汽的产品尚未完成,至少还要一年才能形成收入。应宜伦直言,公司当时实际上已经接近倒闭。
上海在一个月内协调了5亿元贷款,并采用知识产权质押方式。这笔资金让博泰越过收入断档期。对他而言,这段经历验证了一个常被技术创业者忽略的事实:创新企业不仅需要产品和客户,也需要金融系统在关键时刻理解它的资产与风险。如果博泰不在上海,可能已经死掉。
公司恢复后,上汽通用五菱时任管理者沈阳提出:为什么不用手机的方式重新思考车联网?这一启发推动博泰探索手机车联网,产品以极快响应速度切入市场,也触发了与大型互联网公司的知识产权争议。相关纠纷后来和解。《汽车商业评论》曾以“叛逆车联网”为题报道这一阶段。

应宜伦把博泰的生存史概括为多个连续条件:长期积累的创新口碑;自主品牌寻找差异化的时代窗口;从单一客户走向多客户;创始人正视自大和组织失衡;在造车热潮中及时进退;城市和金融体系提供支撑;再到手机车联网、智能座舱、舱驾一体与半导体布局。任何一个环节断掉,今天的结果都可能不同。
疫情前数年,他开始要求公司“高筑墙、广积粮”,不急于提出花哨的新战略,而是保留现金、推进国际化、等待行业淘汰赛。市场越成熟,各家公司做的事情越相似,活下来的能力反而比同时铺开多条战线更重要。

没有大学学历,却长期直接参与技术与产品,应宜伦把原因归结为一种朴素的第一原则:即使只做前台,也要做上海最好的前台。
上海聚集了大量精英,一个外来创业者要活下来,必须以第一名为目标,同时找到自己与别人的差异。今天如果27岁重新来到上海,他不会再进入已经高度拥挤的智能网联赛道。
第二条原则关乎品格。他请父亲写下一组字,挂在办公室里:忠诚、信用、讲义气、以礼相待、长期主义、善良、走正道、谦虚。他承认自己外在张扬、说话直接,内在却保守,也把真实和纯粹视为重要品质。

创业路上有人失败,也有人越过法律与道德边界。对他来说,能力并不足以解释长期结果,创始人的品格决定了企业在诱惑和压力中会走向哪里。
第三条原则是与对的人和企业同行。他不否认大学教育的价值,但认为自己提前四年进入社会,获得了与不同的人和组织共同工作的机会。
与行业管理者、企业家和技术伙伴长期交流,构成了他的另一所大学。他习惯带着大本子记录,把餐叙、会议和合作中的信息转化为对产业的理解。所谓圈子,在他看来不是身份标签,而是持续向正确的人学习。
他还强调“做难而正确的事”。如果一件事所有人都认可,通常也已经没有多少差异化机会;如果遇到一点阻力就退缩,或者稍有收益便急于落袋为安,也很难建立长期事业。不过,坚持不等于盲目硬撑。正确的事一旦被证伪,就应该停。
53岁之后,应宜伦开始主动改变自己在博泰的角色。他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再与硅谷、深圳、杭州、上海二十多岁的工程师比赛具体产品。年龄带来的并非退出,而是分工变化。公司成为公众公司后,稳定治理、风险识别和全球经营比创始人亲自盯每个界面更重要。
他请曾长期管理大型零部件集团的张海涛参与公司经营,希望把博泰从速度优先的“驱逐舰”变成更加稳定的“巡洋舰”或“航母”。一家企业达到一定规模后,核心能力从不断做加法转向懂得舍弃:不并线作战,抵抗诱惑,识别经营中成千上万种风险。
应宜伦说,他如今每天用于博泰日常经营的时间最多约一小时,专业团队承担具体管理。
上市也没有让他产生“已经做成”的感觉。在他的比喻里,那只是长征“刚到延安”。不同业务需要区分:成熟板块稳健成长,潜力板块提前蓄力,新业务按初创方式试验。创始人应该站到更高位置判断组合,而不是把亲力亲为当作责任感。
这套选择背后仍是风险意识。应宜伦说,自己从未认真设想过彻底失败,因为他不会把全部筹码推到一个无法挽回的位置。他会设置对冲,预先考虑不同失败路径。
企业家的本职工作之一,就是把风险降到可承受范围。衡量方式甚至可以很生活化:如果长期睡不着觉,就说明工作和生活的结构出了问题,需要减少负债、业务线、人员规模或不健康的关系。
他以一些陷入困境的造车企业为例,认为创始人最大的危险,是欲望超过能力。低端车型已经形成定位,却继续扩张产品和组织,最终可能把原有优势也消耗掉。行业淘汰不可避免,企业不必为了抢夺每一份短期市场而耗尽粮草。

把日常经营交给专业团队后,应宜伦把更多精力放在三件事上:真正的全球化、半导体及相关核心能力、利用AI降低创新创业门槛。
他认为,中国汽车产业链整体仍缺少能够长期获得超额利润的核心能力。电池企业之所以在产业链中拥有较强议价权,内存等芯片能够在周期中大幅涨价,都源于不可替代的技术与产能。
博泰因此投资他称为“中国的ASML”的企业,收购光模块公司,也与多家半导体企业建立协同。具体项目不便展开,但判断很明确:在软件、硬件和云服务之外,芯片与底层技术将决定下一阶段的价值分配。
另一条线是年轻化。他曾把年轻化理解为管理团队换代,后来认为简单替换会引发权力更替和组织稳定问题。更重要的是,让年轻人获得上一代创业者曾经得到的机会。
应宜伦承认,自己的住房、汽车和事业都受益于时代,并非每个努力的人都有同样机会。
他的设想是,用中外大模型和垂直模型搭建低成本创新创业平台。参与者可以只做一个想法,也可以成立公司,起步成本低至499元,不必先背负租房、工商税务、融资、客户应酬和个人担保等传统创业成本。
他希望AI帮助数以千万计的人建立小而有效率的公司,让个体能够获得可观收入,又不因一次失败抵押家庭资产或陷入失信。
这一设想也回应就业压力。应宜伦提到,中国有大量灵活就业人口,自动驾驶和自动化工具可能减少外卖、网约车及部分办公室岗位,年轻人也面临就业困难。如果AI只替代工作,社会压力会继续增加;如果AI同时降低创造新业务的门槛,它也可能成为新的就业基础设施。
他在上海虹口成立了新公司,并在内部孵化七家公司,涉及软件测试等业务。新公司由创业团队持股75%,平台持股25%。
在他的估计中,AI可以替代某些流程90%的工作;未来50名工程师的产出可能达到今天1000多名工程师的数倍乃至更高,一个智能座舱产品的交付周期可能缩短到10天。这些数字仍是他的判断和目标,而非已经完成的行业事实。
应宜伦并不打算亲自定义下一代AI汽车。他相信团队会与合适的芯片、AI和科技公司协作,做出符合时代需求的产品。
自己的任务,是让更多年轻人进行试验,再从大量试验中发现新方向。与其在53岁时假装比年轻工程师更懂每一个新模型,不如搭建一个让年轻想法持续出现的平台。
在应宜伦看来,许多焦虑来自个人或企业没有看清自己的位置。面对大型科技公司,供应商常抱怨对方难合作,因为大公司会把交流中获得的想法带回去自行研发。他的解决方法是避免重复对方擅长的部分,专做对方不做、难做或不愿做的事情。边界清楚,合作才可能成立。
为了理解自己的边界,他曾围绕四类关系写下17页思考:人与信仰和内心秩序的关系,人与人的权力关系,人与物质欲望的关系,以及事物与真理之间的关系。
他希望自己更多活在信仰和求真之中,尽量减少被权力斗争和物欲支配。人很难真正认识自己,但只有理解自己的欲望、恐惧和能力,作出的选择才可能客观。
他也反对把长时间劳动等同于价值。如果两小时可以完成工作,就没有必要用16小时证明勤奋。与其推崇加班,他更认可高质量工作、高质量生活,以及找到真正热爱的事情。积极、阳光、真诚和纯粹,在他看来比表面的忙碌更重要。
与此同时,人不能把事业扩张到自身能力无法驾驭的状态;“做七分、取三分”,可能反而走得更快。
办公室中,早期电脑与佛堂并置;墙上父亲的字则提醒他,人可以无所畏惧,但必须保有敬畏。应宜伦把健康分成身体、心理、政治等维度。
所谓成功,不只是企业规模或财富,也包括每天晚上能够睡着,身边关系没有失控,个人没有因忘本越过底线。

应宜伦当前投入最多的另一件事,是全球本土化。他不喜欢简单使用“出海”这个词,因为它暗含从中国出发、把产品卖到别处的单向逻辑。
真正的国际化,应当从当地生长:使用当地创始人和管理者,与当地政府、产业和核心家族建立长期利益关系,让公司成为本地经济的一部分。
过去几年,他在欧洲、日韩、加拿大和美国持续建立关系。接触越多,他越认为不能把海外社会想象成抽象而疏离的“老外世界”。人性和商业关系有共通之处,深度合作仍然建立在长期交往、信任和利益共享上。
他提出一个更具争议性的说法:企业应形成“去中国化的中国特色全球化”。这里的“去中国化”不是否定中国身份,而是减少总部中心主义,避免所有资源、管理权和收益都只向中国单向集中。
贸易本质上是交换。如果欧洲能够卖给中国的只剩红酒和奢侈品,而这些产品未来也可能被替代,合作的政治与社会基础就会变弱。中国企业需要照顾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核心利益,在互利中完成自身成长,不能“自己赢两次”。
这也是他对中国汽车成就的冷静判断。过去20年,中国汽车在技术、产品、效率、成本、质量和智能体验等方面取得了令全球竞争者不安的优势。
他在底特律一次小型论坛上听到美国标准和产业人士坦言,除皮卡等少数市场外,他们很难在多个维度与中国竞争。对手由此诉诸关税、市场壁垒和产业保护,并不令人意外。
应宜伦用狮群作比:中国车企在竞争激烈的国内市场里被训练得极强,但外部市场的围栏正在增多。如果出口越多,引发的反作用力也越强,当前出口增长未必能够按原路径长期持续。一旦外部空间收窄,强大的企业可能回到国内相互撕咬,最终两败俱伤。
因此,下一阶段的难题不只是继续提高产品力,而是补上软实力:理解当地制度和文化,建立代际信任,分享资源和利益,让合作伙伴愿意用五代、十代人的时间共同经营。
中国既不会复制殖民模式,也没有传统强国那种海外军事存在,必须找到自己的全球化方法。应宜伦认为,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但汽车业必须在实践中提供答案。

应宜伦押注汽车智能化17年,最显眼的正确判断,是汽车将从机械产品变成持续联网、持续更新的智能终端。
Android、3G、OTA、手机车联网、智能座舱、舱驾融合和AI,先后验证了这条技术主线。早期对体验和专利的投入,也让博泰在产业转向时拥有了进入主战场的门票。
但这场对话给出的答案并不止于技术。应宜伦还赌对了差异化的价值:从动画、摄影、互联网广告到汽车营销,再到车联网,他总在旧能力开始失效之前寻找新的载体。
他赌对了产业协作:一家非传统汽车公司不可能独立完成所有环节,必须依赖车企、供应商、地图公司、运营商、科技公司、银行和地方政府。他也赌对了适时后退:没有在造车热潮中继续加码,在客户和组织失控后重新聚焦,在公司上市后把日常经营交给更专业的人。
他并非每次都判断准确,也不回避幸运。项目可能失败,伙伴可能分开,资金可能断裂,专利可能变成官司,外界评价也会不断改变。创业不是一次豪赌,而是一系列可纠正的下注。创始人真正要守住的,是不要让任何一次判断错误把公司和家庭拖入无法回头的境地。
对《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系列访谈,应宜伦最认可的是失败者和亲历者的真话。成功者容易修饰历史,经历过但没有成功的人,反而可能提供更真实的教训。
他也认为,AI可以整理、提炼并传播这些对话,却无法替代多年交往形成的信任,无法自动获得一个人在公开场合说出真实经历的意愿。
谈话结束前,贾可提到自己正在西班牙考察中国汽车在欧洲的本地制造,并准备前往巴黎继续行业活动。

应宜伦给出的最后寄语却没有宏大判断。他提醒这位凌晨仍在工作的老朋友赶快睡几个小时,也祝汽车行业的从业者身体和身心健康。
谈到年龄,应宜伦想起88岁的母亲。前些天回家,她告诉他,现在不敢独自过马路了,腿上没有力气,也没有把握在绿灯结束前走到对面。
应宜伦说,那句话让他难过。父亲已经96岁。53岁当然还可以开始新的事业,但年龄不是一个靠乐观就能取消的事实。每个阶段都有自己的工作:年轻时通宵做产品,后来让专业的人管理公司,再后来把经验和机会交给更年轻的人。
直播快结束时,马德里已经接近清晨六点。贾可还准备继续当天的行程,应宜伦没有再谈芯片、AI或全球化。他让这位老朋友赶快睡三个小时。“我们年纪都不小了,”他说,“还是要保重身体。”
这或许是他17年创业经验里最不技术、也最实际的一条结论:方向可以押注,产品可以迭代,组织可以重构,但人必须先活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节奏里。

JackTok特别对话:
第01谈 贾可对话周航:上一场的赢家,能赢下一场吗?
第02谈 贾可对话付强:来过,拼过,是否就已足够?
第03谈 贾可对话董海洋:毛利率就是尊严
第04谈 贾可对话王超:中国汽车刚结束摸牌阶段
第05谈 贾可对话冯擎峰:人生需要不断重启
第06谈 贾可对话戴雷:拜腾失败之谜与中欧汽车工业角色倒转
以下为《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第07谈对谈应宜伦金句50条。
①
中国经验与本土化
1. 手机是人带着它走,汽车是把人装进去,所以汽车一定会走向智能化。
2. 当年别人说我们是在汽车里嵌了一部大手机,后来这件事变成了整个行业的方向。
3. 谁说自己能够笃定方向一定正确,我觉得都是狂妄。
4. 如果把当年的创业重新走一百遍,我觉得有八十五次到九十四次可能不会成功。
5. 当一个想法从草图一步步变成现实,再通过技术把产品打磨到接近完美,那种快乐完全不一样。
6. 技术方向判断正确,只是创业的开始。供应链、客户、资金和组织,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让你死掉。
②
造车与选择
7. 我如果觉得一件事不对,说停就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8. 做传统汽车已经很难,做新能源更难,做自动驾驶更难。如果所有东西都从零开始,成功概率接近于零。
9. Who cares?我要做的是正确的选择,不能被舆论裹挟。
10. 创业者不仅要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也要知道什么时候停止。
11. 放弃造车不是因为没有梦想,而是不能让欲望超过自己的能力。
③
创业与风险
12. 创始人的本职工作,就是把企业的风险降到最低。
13. 不要把自己的世界扩张到能力根本无法驾驭的程度。
14. 如果工作让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说明你应该做减法了。
15. 减掉的可能是负债、业务线、人员规模,也可能是不健康的关系。
16. 很多人的问题不是不努力,而是能力和欲望之间失去了平衡。
17. 创业九死一生。身在其中时可能觉得平平淡淡,回头看才知道每一步都可能死掉。
18. 你永远不要低估金融的力量。金融系统对创新企业的支持太重要了。
19. 如果博泰当时不在上海,我认为它已经死了。
20. 市场成熟以后,大家做的事情越来越相似。这个时候,比扩张更重要的是活下来。
④
学习与品格
21. 即使只做一个前台,我也要做上海最好的前台。
22. 一个人要找到自己的长处。如果总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竞争,永远不可能赢。
23. 学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跟对的人、对的企业在一起,不断从实践中学习。
24. 要做难而正确的事。别人怀疑你、指责你,并不意味着这件事不值得做。
25. 很多人觉得我外表张扬,但我认为自己真正重要的品质是真实和纯粹。
26. 我总结二十多年的创业,就是这些词:忠诚、信用、讲义气、以礼相待、长期主义、善良、走正道、谦虚。
27. 两个小时可以完成的工作,为什么一定要用十六个小时完成?人应该高质量工作,也应该高质量生活。
28. 认识自己非常难。但如果连自己都不了解,又怎么可能真正了解世界?
⑤
年龄与管理
29. 五十几岁的人,还要跟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比赛怎么做产品,那是没有看清自己。
30. 公司到了一个阶段,就应该交给更专业的人管理。创始人不能永远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31. 上市不是终点。如果用长征来比喻,上市只是刚到延安。
32. 创始人要从亲自做产品,转到判断哪些业务应该稳健增长,哪些业务应该提前蓄力。
33. 有时候做七分、取三分,反而走得最快。
34. 所谓成功,不只是公司做多大、赚多少钱,还包括每天晚上能够睡得着觉。
⑥
AI与年轻人
35. 为什么不能让AI创造几千万家公司,帮助几千万人用很低的成本完成创新创业?
36. AI不应该只用来替代工作,也应该用来降低普通人创业的门槛。
37. AI可以帮助人们少背一些债,少承担一些不必要的风险,不必一创业就把房子押上去。
38. 年轻化不只是把管理层换成年轻人,而是让年轻人获得我们当年获得过的机会。
39. 跟年轻人站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年轻。
40. 过去,一个企业的变化主要依靠创始人;未来,企业可以依靠无数年轻人的创新不断变化。
⑦
全球化与中国汽车
41. 我不太喜欢“出海”这个词。为什么不能从一开始就生长在当地?
42. 真正的全球化,是使用当地的创始人和管理者,与当地社会形成长期利益关系。
43. 贸易的本质是交换。全球化不能只是把产品卖出去,更不能自己赢两次。
44. 中国汽车已经强大到让全世界感到害怕,但越是强大,越要学会照顾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核心利益。
45. 中国汽车现在缺的不是产品力,而是支撑全球化的软实力。
46. 出口越多,遇到的反作用力可能越强。今天的出口增长不一定能够沿着原来的路径长期持续。
47. 中国汽车接下来的问题,不只是怎么把车造得更好,而是怎样真正融入世界。
⑧
媒体与人生
48. 成功者容易重新修饰自己的历史。那些经历过、但没有成功的人,说出来的话有时更值得学习。
49. AI可以整理一次对话、提炼思想、帮助传播,但它替代不了人与人多年形成的信任。
50. 方向可以押注,产品可以迭代,组织可以重构,但人必须活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节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