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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赶虾”上车?

来源:汽车商业评论(李禾子)今天 09:57

撰文 | 李禾子

编辑 | 黄大路

设计 | 甄尤美

2026年初,科技圈最炙手可热的名词是OpenClaw。随着这个开源AI Agent(智能体)框架在开发者中病毒式传播,“人手一只虾”的呼声迅速从硅谷传到中国。

仅仅两个月后的北京车展上,车企和供应商们已经集体亮出了自己的“龙虾”——“XX虾”的名字出现在了各大展台的显眼位置。

这种速度在传统汽车行业几乎不可想象。车展上,一家操作系统公司的CEO向媒体感叹,如今一个架构师一个月能写十几万行代码,换个架构就像换衣服,“必须追,否则怎么创新?”

追得上的速度感,与追不上的成熟度,构成了这一轮“龙虾”上车潮中最深刻的矛盾。

当观众在车展现场体验这些产品时,3到5秒的响应延迟、受限的应用场景、以及从业者们对“营销噱头”毫不讳言的坦诚……这些依然在提醒人们:这究竟是一场产业革命的先声,还是又一次集体“蹭热点”?

《汽车商业评论》带着这个问题在2026年北京车展前后走访了多位行业人士,试图在这场喧嚣中理出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

集体抢跑

“车展是一个需要有吸引眼球东西的地方。”

一位芯片厂商高管向《汽车商业评论》谈起为何突然之间,一批“龙虾”在今年的北京车展突然涌现。他算道,车企规划车展通常要提前三四个月,恰好与年初OpenClaw爆火的时间线吻合,“大家都希望往车展上赶。”

可以说,当行业意识到AI Agent可能成为下一代交互入口时,车展这个天然的展示窗口就在日程表上了,哪怕产品还没打磨好,Demo也必须先上去。

这在某种程度反映出汽车行业正经历一场身份焦虑。

过去,汽车品牌溢价建立在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老三样”上,但电动化已经让这些差异迅速抹平。上述芯片厂商高管直言,现在所有品牌,尤其是国产品牌,“必须要想尽办法增加自己品牌的科技属性,这是最重要的”。

这时,“龙虾”恰好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科技标签,它够新、够前沿、够有话题性,能让品牌在消费者心智中占据“智能化”的高地。

某智能座舱解决方案头部企业的产品研发负责人则用“集体焦虑”来解释这一现象。他向《汽车商业评论》表示,自从大模型出现以来,行业的焦虑就在不断加重,“龙虾”现象“其实是在迈往下一代际AI驾舱的进程中,各家竞争的一个表现”。

该人士观察到,年初OpenClaw爆火后,有的供应商和车企“两三个月就开始出产品了”,尽管体验还要打磨,但“基本已经跑通”。

当一个赛道里的玩家都在加速,没有人敢停下来等产品成熟。停下来就可能被定义为“落后”,而在今天的市场叙事中,“不够科技”是汽车品牌最不愿被贴上的标签。

不过,用“蹭热度”来定性这波浪潮,同样过于粗暴。

受访者几乎都向《汽车商业评论》表达了一个共同的判断:“龙虾”所代表的AI Agent方向,不是一个稍纵即逝的wave(浪潮),而是一个不可逆的stage(阶段)。

上述高管认为,“龙虾”的到来几乎颠覆了整个行业的认知,而当认知“提升了一个档次,就下不去了”。

这有点类似GPT-3出现时的情形。技术本身还很早期,但方向已被验证,剩下的只是等待谁能跑到终点。

“龙虾”究竟改变了什么?

抛开营销话术,“龙虾”给汽车带来的真正变量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多位受访者的观点同样一致:“龙虾”带来的,是交互范式的跃迁。

不过,博泰车联产品总监杜芳也提醒《汽车商业评论》,“龙虾”并非凭空出现。它不是在座舱里从零到一独立生长出来的新技术,而是依赖了大量的基础工作。

“作为整个AI技术栈演进的一部分,前期大家做的Agent、Skill、MCP这些东西,现在都成为实现‘龙虾’服务的基础,”她说,“没有这些基础,‘龙虾’是没有东西可以用的。”在她看来,“龙虾”的本质是实现路径发生了一次改变,把此前行业在AI上的种种积累重新组织和调用了起来。

站在产品经理的角度,杜芳梳理了这场变革两个递进的层次。

最直观的变化是,汽车内的交互从“回合制”进化到了“目标式”。

过去用户说一句话、系统答一句话,后来升级为它能完成一个任务流(比如自动连接蓝牙再拨号),而现在,用户只需要表达一个模糊的需求,系统便会自己拆解目标、组织步骤、调用工具链。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当用户在车上说了一句“车里好臭”,AI会自己判断需要打开空气净化器还是切换内外循环,而不是等用户说出精确的操作指令。

这种“目标式交互”的精髓在于,AI的响应不再是预设脚本,而是一种具有自主规划能力的动态执行。

“龙虾”带来的另一种变化是交互的触发机制,即从被动响应走向了主动感知与交互。

系统能通过多模态能力感知场景,比如用户的疲劳状态、健康状态,车辆的驾驶环境,泊车环境,离车后的车周环境等,判断场景异常或需要提供服务时,在合适的时机发起主动交互,并在用户许可的情况下规划服务流程、调用服务能力等。

“龙虾”带来的这些变化,最终都将指向交互边界的打破。

杜芳描述了车展上一个令她印象深刻的Demo:用户在车里说一句“和好友A、B都说一下,我们后天晚上聚个餐,再帮我们预定一个中间点的餐馆”,系统便会自己打电话、发消息、订餐厅,协调多人日程,遇到冲突还会返回来和用户确认,再统一通知所有人。

这意味着,原本需要手动操作多个APP、打多个电话的复杂流程,已经能被一句话替代(前提是这套系统真的能跑通)。

显而易见的是,“龙虾”带来的交互变革实际并没有创造新的场景。

前述芯片厂商高管告诉《汽车商业评论》,“龙虾”实际上是站在用户和场景中间的一层,“它并不会让场景增加,只是改变了完成任务的方式”。

说得更详细一些,用户本来就要导航、订餐、调空调,“龙虾”并没有发明这些需求。它给用户带来最大的改变是,让用户不再需要分别打开不同的应用,而是能通过一个统一的入口去完成。

不过,这事实上也点出了“龙虾”上车的隐含风险:如果它只是交互方式的改良,而非创造新的价值场景,那么用户是否真的愿意为此付费?

云端VS端侧

技术路线的选择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它决定了谁掌握入口、谁拥有数据和付费关系。当大模型厂商、车企、供应商三方同时布局起“龙虾”上车时,一场围绕计算架构的暗战已经打响。

在接受《汽车商业评论》等媒体的采访时,地平线创始人余凯提出了一个颇具历史纵深感的视角。

他回溯了过去五十年计算史的大势:“七八十年代计算基本上在主机;八十年代末Personal computer发展起来,到了互联网时代计算又到了云上;移动互联网时代APP赢了,计算到了手机;到了人工智能时代,计算又再一次回到了云端。”

而随着Agent导致Token调用量暴涨,他现在看到的是一波新需求:把大模型计算搬到本地。因为“第一便宜,第二能保障实时性,第三是能保护用户隐私”。

这解释了地平线近期的种种动作。

4月22日,地平线在北京举办年度产品技术发布会,高调推出了旗下首颗舱驾融合芯片星空(Starry),分为算力650TOPS的Starry 6P,及算力500TOPS的Starry 6H两款。被定义为车载OS的“KakaClaw咖咖虾”也同时推出。

地平线的判断是,当智驾趋成熟,舱与驾必然走向融合。

言下之意其实也是在说,未来因“龙虾”上车产生的大量计算需求,终将跑在本地(车里)。

地平线的这一判断实际上直指“龙虾”上车所带来的计算层面的核心分歧:到底是跑在云端还是端侧?

据《汽车商业评论》了解,比起地平线星空(Starry)这样的舱驾融合芯片,当前行业更流行的做法是算力外挂,即在车上引入AI Box。两者的共同点都是致力于提升车辆的AI能力,但本质区别在于“融合”与“外挂”代表了不同技术路径。

严格来说,这两种技术路径的核心,都是依托于“端云一体”或“端云协同”的大框架,但它们的定位和依赖程度有着显著差异。

打个比方,舱驾融合芯片是“主力军”,旨在提升本地算力上限,力求更多任务在车端完成;而AI Box则更像一个“特种兵”或“增强包”,专为补充算力而生,但它与生俱来就高度依赖云端协同。

对此,前述芯片厂商高管从物理现实角度分析了AI Box的存在。

“之所以引入AI Box,是因为本地的算力不够,”他说,而车上的物理限制是刚性的,“在车上放一台B300服务器,车的电池都撑不住。”

从这个意义上说,纯端侧的“龙虾”本质上是一个“裁剪版”,只能完成有限任务。

但他同时点出了商业层面的张力:“车企肯定不愿意说我的入口又被互联网公司占走。但是没办法,用户选择了用谁的服务,你阻止不了。”

这背后是一个残酷的商业逻辑:未来用户可能每月为“龙虾”的Token付费,就像今天交手机话费和充视频会员一样;谁提供“龙虾”,谁就拥有账号、数据和持续收费的权利。

互联网巨头想把“龙虾”养在自己的云上,车企想守住车内的入口,最终的平衡点可能还要取决于用户用脚投票。

按照余凯的说法,地平线未来依然会选择“专注于汽车”——不自己做跨终端的“龙虾”生态,而是做车内计算平台的底层。

有平台架构师向《汽车商业评论》表达过一个很有意味的产品思考。他谈到整车BOM成本的分配逻辑时指出,传统车企往往按当下的需求配置芯片算力,但汽车的生命周期是五年。

“对计算系统的考量一定不是今天够不够,是在未来,至少明年或者是后年够不够。”他说。

该架构师继续补充,如果车上算力第三年已经捉襟见肘,到第五年用户体验就会严重衰减。“你的成本分布不可避免是向计算机部分转移,谁先认识到这个规律,谁把这件事做得最彻底……那谁就能在每一年的竞争里面取得优势。”

这些其实都说明了一个目前被很多人忽视的问题:“龙虾”上车不仅是软件问题,更是一个硬件预埋问题。

今天选择什么样的芯片配置,决定了三年后这辆车能不能跑得动不断升级的AI Agent。而那些只为了赶车展热点草草上马Demo、却没有对计算平台做长远规划的做法,可能是在为日后的用户不满埋下伏笔。

从Demo到量产的距离

与车展上呈现的“龙虾”上车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真正技术落地的难度。Demo距离大规模量产,中间横亘着不小的技术鸿沟。

红帽副总裁兼边缘事业部和汽车操作系统总经理Francis Chow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向《汽车商业评论》表达了他对“龙虾”上车的担忧:“龙虾”就像“把手机交给一个六岁的小孩”。

“你把太多能力交给一个还不懂的人……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用它,其实很危险,而且没人知道怎么给它设定边界。”他表示。

他还特别指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量:技术的发展速度已经超出了人类预判的能力。“以前我们总能预测三到五年后的未来,现在我连三个月后能做什么都无法预测。”

Francis Chow点出的是一个根本矛盾:当一个技术的演进速度超过了我们理解其风险的能力时,应该如何安全地将它部署到人命关天的汽车上?

自OpenClaw问世以来,针对AI智能体的供应链攻击、越权操作、密钥泄露等安全事件时有发生。2026年1月爆发的“利爪浩劫”事件,曾是迄今已知最大规模的AI智能体供应链攻击,深刻暴露了智能体生态安全的脆弱性。

4月下旬,百川智能CEO王小川也曾公开发出警告,认为由OpenClaw类智能体引发的大规模安全事件可能在2026年集中爆发。

百川智能CEO王小川

据业内人士透露,智驾领域一直强调技术演进与安全性的精妙平衡,而“龙虾”目前“连一个行业标准都没有”。

前述芯片厂商高管则表达了他更明确的判断:“所有跟车控相关的东西肯定不能碰……所有可能会产生安全隐患的权限都不会给‘龙虾’”。至于未来能否逐步开放,他的回答是取决于技术成熟度和安全性之间的平衡,就像智驾一样,走一步看一步。

安全之外,成本是另一道紧箍咒。

杜芳表示,Token消耗面临双重成本压力:云端调用需要付费,端侧部署则需要更强算力的芯片,而目前“至少骁龙8295之前的芯片都不太能满足当前行业对端侧AI产品的需求,因此很多车企正在考虑用AI BOX方案作为补充”。

而作为端侧AI的支持者,中科创达CEO宋洋则向《汽车商业评论》表达了对端侧降本能力的看好:用端侧模型覆盖80%的日常意图,如开空调、开车窗这类操作本就不需要云端,一次部署终身使用;只有新闻查询、复杂规划这类才调用云端,花费不会太多。

除了安全和成本,“龙虾”在车端交付体验的鸿沟同样显著。

即便是Demo,当前的车上“龙虾”体验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例如:交互速度、用户体验设计等。杜芳在车展实地体验多家产品后的感受是,3到5秒甚至更长的响应时延依然普遍,这距离用户习惯的毫秒级语音控制仍有相当大的距离。

而在时延之外,更根本的体验落差还在于,当前绝大多数“龙虾”上车方案还远未实现“全端打通”。它们更像一个被圈定在座舱内的功能模块,而非理想中那个随人流转、跨设备无缝衔接的AI个人助手。

这也是当前的车端“龙虾”被认为是“裁剪版”的另一层含义。

“‘龙虾’带来更关键的变化,是从车内交互变为跨端跨域式复杂任务交互。”杜芳说。

尽管她也留意到,北京车展上已有供应商展示了通过手机微信或飞书的自然语言“聊天”方式远程操控车辆,或在车端与语音助理“聊天”操控办公电脑和家中IoT设备等等的Demo。但这类跨端场景目前仍停留在概念演示阶段,距离大规模落地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对此,前述芯片厂商高管的评价更为直白:“‘龙虾’还很早期,现在都还在以零点几版本的速度更新,没准没出到1.0版本之前就被新的东西颠覆了。”

最后还有一个无法绕过的根本问题:用户在车上真的需要一只“龙虾”吗?

比起车展上的热闹场面,普通用户对“龙虾”的感知尚不明显。并且,已经有观点认为PC端存在Token浪费的情况,匆匆移植到车端更像各企业在应对焦虑,难说是否将带来更大浪费。

但又或许,现在的答案不在于用户“需要或不需要”,而在于产业方向已经不可逆转。

一位资深从业者在接受《汽车商业评论》的采访时讲到一段颇具启发性的观点,“如果以世界末日的观点回头看,我们今天做的所有技术和努力的活动都是无意义的……技术的发展是step by step的,而且是一个综合体。”

他认为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不是追逐最性感的技术概念,而是用未来两到三年效率最大化、成熟度最大化的技术,把产品扎扎实实推向市场,“18个月以后再来一次”。

这番话事实上道出了“龙虾”上车此刻的本质面目:它被过载的营销期待和真实的产业探索同时裹挟,真正的落地不会是一场闪电战,而是一场持久战。

而从概念到量产的路上,跑得稳比跑得快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