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
当前位置:栏目>最新>文章详情

贾可对话程惊雷:他始终走向尚未被验证的方向

来源:汽车商业评论(张南)今天 10:18

撰文 | 张 南

编辑 | 黄大路

设计 | 甄尤美

程惊雷,阳氢集团创始人、董事长,上汽集团原副总裁、总工程师。1989年进入上海大众,从基层工程师做起,先后负责计划物流、企业规划和产品工程,并担任帕萨特项目经理、总指挥。

三十余年的职业生涯横跨合资汽车、自主研发、国际并购、新能源汽车、互联网汽车、智能驾驶与氢能创业,几乎完整经历了中国汽车从引进消化、合资繁荣、自主崛起,到电动化、智能化与全球化的全过程。

2026年10月16日,贾可与程惊雷在《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第15谈中,用两个多小时回望他的职业经历与产业思考。

从桑塔纳国产化、帕萨特项目,到双龙与MG Rover;从上汽自主品牌起步,到荣威RX5、斑马网络、宁德时代和智能驾驶的前瞻布局;从集团总工程师到氢能创业者,他一次次走向那些尚未被充分验证的方向。

为什么有些未来能够被提前看见,却不一定能够如期抵达?技术判断正确,为什么仍可能在资本、体制、市场和时间之间错失窗口?当中国汽车告别规模红利,进入“喧嚣的繁华、病态的美”,下一次真正的产业重构将发生在哪里?

随文刊发的“程惊雷访谈金句50条”,围绕合资与自主研发、国有企业机制、国际并购、互联网汽车、智能驾驶、氢能转型、产业价值与创业选择等主题分类整理。

未来曾经像一句大话

1989年,程惊雷进入上海大众。新员工入职时,德方技术执行经理说,未来每一个家庭都会拥有汽车。

当时没有多少人相信。中国轿车的主要用户还是政府机关和工商单位,私人家庭与汽车之间隔着收入、供给和消费观念。程惊雷和同事觉得,那句话多少有点“灌迷魂汤”,像企业给年轻人画出的一张大饼。

他真正感受到的未来,是第一次走进上海大众生产线。冲压、焊接和总装按照统一节拍运行,设备、物流、质量和人员被组织在同一套工业体系里。放在十年后看,那些设备并不先进,但对一个从大学校园走出来、熟悉的中国工业仍以手工和半手工为主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生产方式足够震撼。

程惊雷学的是自动化控制。他选择汽车行业,考虑过收入和专业,更重要的是想找一个可以长期投入、一直做到退休的行业。汽车在中国才刚刚“露出尖尖头”,机械、电子和控制又恰好可以在一辆车上汇合,他因此主动参加竞争,进入上海大众。

1989年至1991年,上海大众与上海汽车制造厂并存。程惊雷后来到上海汽车制造厂参观。上海牌轿车年产量接近8000辆,在当时已是中国轿车工业从未有过的高度,但从产品成熟度、可靠性和生产体系看,与桑塔纳所对应的帕萨特B2并不在一个等级。

上海牌生产线后来被吸收,用于生产桑塔纳。年轻的程惊雷没有把它理解成一场需要感伤的品牌消失,他更直接地相信,如果由个人和市场选择,产品最终会经历优胜劣汰。

真正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过程来得如此之快。2003年,中国汽车消费进入垂直上升的井喷期。1989年听上去像大话的“每个家庭都会有汽车”,只用了十几年就从愿景变成现实。

另一个超出预期的变化发生在最近几年。中国新汽车以此前人类汽车工业没有经历过的速度走向全球市场。程惊雷回忆,2015年前后,上汽在做战略业务规划时曾判断,十年以后,中国汽车有机会在海外市场实现1000万辆直接销售。如今,行业接近了当年的判断,但速度仍然比他预计得更快。

汽车家庭化和中国汽车全球化,一旧一新,是他职业生涯中两件最出乎意料的事。它们也构成了这场访谈的起点:未来可以被想象,也可以被研究,但最终怎样到来,常常超出个人和组织的计划。

合资补上的基础课

程惊雷在上海大众从基层工程师做起,后来先后担任计划物流部、规划部和产品工程部负责人。1997年至2000年,他担任帕萨特项目经理和总指挥,参与技术协调、项目推进、质量认证和采购。自动化控制专业的知识,由此与生产、物流、规划、产品和项目管理连接起来。

在他看来,合资企业首先完成了两项基础工作。

第一件是国产化。上世纪90年代,中国汽车消费的主力是1965年至1980年出生的X世代。受经济发展阶段和消费经验影响,这一代人普遍仰望海外产品,对外资品牌有很高认同。合资企业把成熟车型带进中国,也推动国内供应商从无到有建立起符合整车标准的零部件能力。

第二件是人才训练。制造、质量、物流、采购、营销和产品工程不再是各自独立的岗位,而是围绕一辆车的开发、生产和销售形成完整系统。程惊雷把这种能力比作基础教育。一个人要形成自己的思想和方法,必须读过小学和中学;中国汽车后来能够做研究、创新和自主开发,也绕不开最初对现代汽车工业方法的消化和吸收。

这也是他重新解释“以市场换技术”的出发点。

他把技术分成产品技术和开发技术。产品技术是一款已经完成的产品以及围绕它形成的制造能力;开发技术则是把产品从无到有做出来的方法、流程、知识库和经验。商业合作可以引进产品,也可以在合作中学习体系,但任何一家拥有开发技术的企业,都不会把核心能力完整交给一个自己无法掌控的体系。

因此,他不赞成用高铁后来的发展方式简单否定汽车合资。高铁大规模引进与发展的时间更晚,那时中国的工业体系、材料基础、资本能力和组织经验已经与1980年代、1990年代不同。后来的成功包含此前长期积累,不能反过来证明最初的学习没有意义。

“不能用第七个、第八个馒头,去评判第一个、第二个馒头没有用。”程惊雷说。

合资没有直接交出一套中国自主汽车的答案,但它让一代汽车人知道一辆现代汽车应该怎样被定义、开发、制造、销售和服务。这个过程不够浪漫,却是后来所有跨越的底板。

两条自主品牌道路

2003年,中国汽车市场开始井喷,上汽也在这一年启动自主品牌准备。与此同时,吉利、奇瑞、长城等企业已经从更早阶段进入造车。

后来,人们经常用所有制解释两类企业的差异:国有汽车集团躺在合资利润里,缺少自主创新动力;民营企业没有退路,只能自己奋斗。程惊雷认为,这种评价抓住了部分结果,却忽略了不同企业开始造车时面对的历史边界。

合资起步时,中国经济仍以国有资本为主导,承担合资任务的自然是国有企业。到自主品牌兴起时,国有大集团和草根企业面对的约束已经不同。

国有企业需要遵守知识产权规则和国际合作承诺,也更倾向于正向开发;新进入者则能接受不够完整的产品和更具灰度的做法,用较低成本和较快速度解决中国家庭轿车从零到一的问题。

程惊雷认为,两条道路的最大差别不在于谁更勤奋,而在于做法和边界。

正向研发需要长期积累。发动机燃烧的热力场、变速箱匹配、车身结构、材料应用和整车可靠性,都不是拿到一个样件就能复制的能力。为什么这里要留一个孔,为什么那里要增加两根筋,为什么选用某一种厚度和材料,答案存在于多代产品形成的知识库里。

如果硬点不动、结构不改,只复制结果,车也可能被造出来并卖出去。程惊雷把这种做法称作“灰度研发”。“说得好听叫借鉴,说得不好听就是copy paste。”

他并不因此否定草根路径。早期民营企业用市场能够接受的产品解决了家庭用车需求,也为自身积累了资本、供应链和品牌。很多后来成为行业主角的企业,本来就从草根起步。国有集团希望通过更规范的正向研发获得完整能力,则承担了更长周期、更高成本和更多合规约束。

竺延风当年提出“耐住寂寞二十年”,表达的正是正向研发的时间代价。发动机不做几代,经验数据无法形成;材料更换以后,如果受力结构、厚度和冗余不重新验证,所谓创新就可能变成误用。某种工程塑料可以用于制动部件,不代表把原来的钢结构直接换成塑料仍然安全。材料名称变了,设计逻辑也必须重做。

程惊雷不愿用今天的成败替过去的每一种选择下结论。民营企业让中国汽车更快进入市场,国有集团试图搭建完整研发体系。两股力量相互竞争,也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了中国自主品牌从萌芽到成长期的过程。

双龙留下的后手

韩国KG Mobility(简称KGM,前身为双龙汽车)

上汽收购双龙,是自主品牌探索中代价沉重的一步。

当时,上汽希望通过跨国并购获得底层产品架构、开发知识和研发体系。目标不是买来一款车型,而是缩短从消化吸收到自主开发之间的距离。最终,并购在技术融合、企业治理、劳资关系、法律制度和社会环境中遭遇失败。

程惊雷认为,这次失败至少让上汽认识了两个问题。

其一,股权并购不等于技术融合。两家企业在研发流程、知识体系和组织文化上能否真正合为一体,远比完成交易困难。其二,跨国经营不能只计算机会,还要理解不同国家的法律、资本市场和社会结构,并提前准备后手。

此后收购MG Rover相关资产时,上汽采用了不同方式:收资产,而不是收股权。资产收购可以获得品牌、平台和技术资料,同时减少对原有公司全部历史责任的承接。后来北汽收购萨博资产,也采取了相近思路。

这类变化并不意味着国有企业不再希望进行全球并购,而是说明风险边界已经改变。在半导体和汽车零部件领域,真正大规模进行股权收购的主体后来更多是民营资本,也与国有资本和民营资本在决策机制、风险承担和约束条件上的差异有关。

“没有人没有摔过跤。”程惊雷说。失败的价值不在于把损失重新包装成成功,而在于它是否为下一次行动留下了判断风险的方法。

上汽为什么总在尝试下一步

在上汽后期,程惊雷分管战略与业务研究、技术创新,也参与创新投资。团队研究人口结构、人口流动、居民收入、可支配收入、康波周期、产业政策和技术变化,再把这些变量放进企业规划中进行沙盘推演。

他举了两个判断。上汽在相关规划中认为,国内汽车市场会在2018年前后接近阶段峰值,规模约为2920万辆,上下浮动约50万辆;团队还曾判断,新能源汽车年销量在2020年前后可能达到300万辆。后一个目标受疫情影响延后了一年,市场随后跨过300万辆。

这些数字并非一时灵感。汽车最终为人服务,人口、收入、城市流动和经济周期决定需求;技术能否进入市场,还取决于成本、基础设施、政策和用户体验。

程惊雷负责战略研究时,回答的是“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做”;负责前瞻技术时,团队研究自动驾驶、新材料、燃料电池等方向;与首席财务官共同参与创新投资时,又需要把技术判断转化为资本选择。

2012年至2013年前后,上汽开始探索互联网汽车,并与阿里合作,最终推出荣威RX5。

它要解决的不是给传统汽车增加一块屏幕,而是把汽车能力和移动互联网能力放进同一套产品语言。汽车公司懂整车,互联网公司懂在线服务和用户交互,如果双方各做各的,两套语言很难交换。成立斑马网络,是当时整合两种认知的组织办法。

荣威RX5后来成为爆款,“互联网汽车”也第一次成为普通用户能够理解的产品标签。程惊雷认为,互联网汽车不可能靠一次开发永久成立。用户会不会长期使用,产品能不能持续叠加不可或缺的体验,都不是静态问题。

今天,上汽与火山引擎、豆包等开放生态合作,不再完全沿用早年的合资模式。程惊雷并不认为这能反过来证明斑马模式错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能力边界大致可见,人工智能则进入路径规划、智能驾驶、世界模型和持续学习,技术深度、迭代速度和资源使用方式都发生了变化。不同阶段需要不同的合作结构。

上汽与宁德时代的合作也发生在这一轮布局中。程惊雷代表上汽参与宁德时代股权投资,双方又在溧阳成立动力电池合资公司。

整车企业与电池企业通过资本和产能深度绑定,后来成为行业常见模式。上汽如果没有判断电动化方向,不会做如此大规模的动力电池投资;但在纯电、插电混动和混合动力的市场节奏上,国有企业仍需要同时考虑财务表现和资产风险。

智能驾驶的起步同样很早。按程惊雷在访谈中的回忆,上汽曾成为余凯相关创业项目和Momenta的重要机构投资者,并在2015年至2016年前后建设用于智能驾驶训练的智算中心。

他参与了这些项目的规划和推进。后来国内形成大规模Robotaxi测试和示范运营,在他看来,中国与美国的差距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大。

上汽还较早布局5G,与华为合作,建立前瞻技术研究机构,并把创新投资延伸到美国和以色列。程惊雷离开上汽时,一些汽车界朋友告诉他,他们每天早上看简报,想知道“上汽又干了什么”。

这些布局没有全部转化为市场领先,也不能用一张项目清单证明企业已经成功。它们至少说明,上汽并非没有看见变化。

看见以后为什么没有全部抵达

汽车产业在2014年至2015年前后进入新的技术周期。2015年5月,贾可提出“汽车四化”。2017年4月,上汽也提出汽车新“四化”,将方向概括为“电动化为基础、网联化为条件、智能化为关键、共享化为趋势”。

传统汽车时代,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在定义、开发、制造、销售和服务一辆汽车上的能力差距已经缩小;进入高度不确定的新汽车阶段,资本属性和组织机制开始放大差异。

程惊雷把影响企业行动的机制分成四类。

首先是风险机制。企业能否允许探索失败,失败以后由谁承担责任。其次是决策机制,战略判断能否快速形成,执行信息又能否从下向上传递。第三是运营机制,新业务能否摆脱原有流程和财务要求的束缚。最后才是激励机制,团队是否愿意为长期目标承担短期压力。

国有企业并非没有人拼命。上汽做自主品牌时,管理层和团队讲的是“十年里面脱三层皮”。但个人努力不能替代系统机制。企业越大,已有业务越多,需要平衡的资产、利润、就业和社会责任也越多。它可以同时布局动力电池、智能驾驶、互联网汽车和燃料电池,却很难在一个尚未验证的方向上破釜沉舟。

这也是上汽新能源路线一度被认为偏保守的背景。方向判断与资源下注不是一回事。企业知道电动化将来,却还必须要判断纯电、插电混动和混合动力分别在什么时间形成市场,现有产品和利润又能否支撑持续投入。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贾可在对话中把这种状态概括为“灵魂跑到了身体前面”。程惊雷回答,人的意识本来就应该走在行动之前,关键是行动的决策和约束能不能跟上意识。

中国汽车产业过去习惯低调学习。程惊雷认为,到了今天,除了技术和产品,企业还需要更主动地表达“I can,I do”,而不能一直停留在“You can,I follow”。

显然,看得早,只能增加选择,能否抵达,则取决于组织愿意承担什么风险,能够调动多少资源,又能否在技术、资本和市场的时间差中持续行动。

离开上汽以后

2018年,程惊雷正式离开上汽。他说,自己是当时少数受到竞业限制的中国汽车高管之一。三年过渡期里,他没有直接进入另一家整车企业,而是帮助朋友做投资和产业研究,也让自己从二十多年超负荷运转中慢下来。

离开时,他已经判断汽车行业的高度内卷无法避免。他用一句话描述未来:“喧嚣的繁华、病态的美。”

繁华来自技术、资本、产品和企业数量的集中爆发。病态则来自投入增加、收益变薄。2003年至2019年是中国汽车的规模增长期,扩大市场能够覆盖许多组织问题。2020年以后,新能源汽车加速发展,本土市场不再提供同样的规模红利,新技术投资不断增加,价格竞争却持续压低利润。

程惊雷不认同国有企业“旱涝保收”的简单说法。在上汽最后几年,他和团队推进的许多项目都没有确定答案。投资宁德时代、布局5G、与华为合作时,没有人能预先知道宁德时代后来会达到怎样的规模,也没人能保证每一笔技术投入都形成回报。

国有企业的压力是同时满足“既要、又要、也要、还要”;民营企业和创业公司的焦虑则更直接,表现为成功与失败、现金流与生存。两种机制承担压力的方式不同,都不轻松。

三年停顿让程惊雷从组织内部的连续行动中抽身。他仍然关注汽车,却开始把汽车放进能源系统、技术变革和产业价值中重新审视。2021年底,他选择再次进入一个尚未形成共识的领域。

氢能不是氢能汽车

程惊雷与氢能并不陌生。

上汽早年参与国家863计划氢能项目,他本人也曾担任国家氢能工程中心董事长。长期接触让他形成了一个判断:公众对氢能的理解经常被两个等号限制,一讲氢能就等同于氢气,一讲氢能就等同于氢燃料电池汽车。

他创办阳氢集团,不是为了再做一款汽车,也不是把全部商业前景押在燃料电池乘用车上。恰恰相反,他认为乘用车和占较大比例的短程重卡,终端用能仍会以电为主,因为直接用电效率最高。氢能需要解决的是电动化背后的能源系统问题。

访谈时,中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已达到约4000万辆。如果这一数字继续增长,补能问题不能只看一辆车充电需要多长时间,还要看电从哪里来、在什么时间生产、怎样被储存,以及大量车辆集中补能时电网如何承受。超充、换电和换充一体站提高了终端效率,背后仍需要稳定、灵活并能跨时空调配的能源供给。

从化学角度看,煤炭、石油和天然气都是含氢能源,只是依赖自然形成的资源。面向碳中和的新氢能,需要用工业手段生产,把风电和光伏等边际成本接近于零、但具有波动性的能源,转化为能够大规模储存、运输和使用的氢、氨、甲醇等载体。

“最大的储能是氢基能源。”程惊雷说。

他把国家对氢能的方向归纳为四个定位:保障能源安全,促进双碳目标实现,支持风电光伏持续规模发展,以及推动国际国内联动,形成可以输出的未来能源解决方案。

对应的应用也有四类。第一是电力,氢能可以连接波动的可再生能源与稳定用能;第二是交通,覆盖陆地、水上和空中,不同场景需要不同能量密度和补能方式;第三是化工冶金,用低碳氢替代部分传统化石原料;第四是规模储能,把风光电转化为能够跨时间、跨地域配置的能源载体。

在这套体系中,电能与氢能不是简单竞争关系。电适合高效率终端使用,氢基能源适合储存、运输、化工转化和部分高能量密度场景。它们与核能、水电共同构成未来能源系统。

程惊雷判断,中国已经把风电、光伏和电化学储能发展成大规模产业,也可能把氢能系统变成一种可供全球使用的平权解决方案。“说到底,没有氢能是万万不能的。”

阳氢集团选择做应用解决方案,而不是单一汽车零部件。程惊雷说,能源产业链很长,每家企业只能做好自己的角色和定位。公司已经在青岛研发出第一套大功率系统;据他介绍,国内相关方向有三四十家企业参与,阳氢目前处于全球头部位置。

技术位置并不等于商业结果。氢能需要政策、基础设施、成本和应用价值同时成熟。

程惊雷观察到,中国企业推广新技术时习惯先讲成本,而不是先讲价值。如果新能源汽车早期只按当时成本判断,这个产业就不会启动。政策通过财税和非财税方式推动技术迭代、基础设施建设和市场使用,才把新能源汽车逐渐逼近2020年前后的爆发拐点。

氢能也需要类似的转换链条,但不能照搬新能源汽车路径。电力、交通、化工冶金和储能的用户、收益模型和建设周期都不同,产业必须逐一找到能够形成真实价值的场景。

五十多岁重新创业

程惊雷把五十多岁创业的目的概括为“价值体现”。

他过去在汽车企业不断规划新技术、新应用和新机会,今天希望把判断变成一家公司的产品和业务。真正基于价值创业,前提是乐观;但技术价值、社会价值和个人价值越需要长期积累,过程越煎熬。

“水深则流缓。”他说。短期获利的业务可以迅速判断输赢,能源系统这样的行业只能长期投入,等待政策、技术和市场共同形成拐点。

他用“守黑”形容这个阶段。英伟达和特斯拉都经历过接近破产的时刻,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也曾在融资、产品和市场低谷中寻找出口。创业者要守得住黑暗,才能看到隧道尽头微弱的光。

“耐得住寂寞,受得了打击,要熬,熬出来。”

但熬并不保证成功。技术方向正确,不等于企业一定得到商业回报;资本市场的成功与商业应用的成功也不是同一回事。时点过早,市场还没有形成;时点过晚,先行者已经占据资源。程惊雷借用投资圈的玩笑说:“干早了变烈士,干晚了变历史。”

如果阳氢没有在他期待的时间内跨过商业拐点,他会遗憾,但不会认为探索毫无价值。财务价值会在不同主体之间转移,技术价值和行业价值则会沉淀。只要方向成立,今天的工程经验、应用方案和失败教训,都可能成为后来接续者的起点。

创业者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在正确的时间,能否用正确的方式做正确的事情。方向、方式和时间缺少任何一个,愿景都可能无法转化为结果。

程惊雷说,他没有后悔离开上汽。“这个有什么好后悔的。”他真正享受的是挑战。工作对象从整车转向能源,面对未知问题并建立解决方法的习惯没有改变。

新汽车的旗和老汽车的套路

谈到中国汽车过去20年,程惊雷把它分成两个阶段:前10年是自主品牌萌芽期,后10年是以新能源汽车为核心的成长期。中国汽车已经在国内市场完成一次重大转换,也开始快速全球化,但还没有到真正改变世界、完成翻盘的时候。

电动化和智能化改变了产品形态,行业的价值来源和商业结构却没有同步重构。多数企业仍依靠卖车获得有限利润,围绕相似的电池、屏幕、智能驾驶配置和价格展开竞争。新技术投入越来越高,传统一次性销售的利润率却只有百分之三点几。

程惊雷概括:“我们是扛着新汽车的旗,干着老汽车的套路。”

如果中国汽车只是把现有产业链复制到更多国家,把更多产品卖到海外,可以获得规模,却不一定创造新的行业价值。出口越大,越会面对贸易摩擦、本地化生产、关税和全球供应链重组。企业必须研究海外国家的产业利益和贸易平衡,而不能把全球化理解为简单增加出口数量。

未来的“新兴汽车行业”至少会在三个方面变化:技术形态、使用方式和资产商业模式。软件定义汽车、世界模型、Robotaxi、滑板底盘、6G、卫星通信和新的数据交互都可能成为变量。用户是否必须拥有一辆车,车辆由谁投资和运营,收入来自一次性销售还是持续服务,都会影响行业价值结构。

程惊雷先前把智能化定义为新汽车的关键、共享化定义为趋势,因为两者结合以后,汽车产业的发展逻辑可能发生根本变化。人是情感动物,永远会有人愿意拥有和驾驶自己的汽车;但社会的一般用车方式和资产结构,可能与今天不同。

产业洗牌也会因此出现两种力量。现有企业继续按照传统模式厮杀,即使活下来也可能遍体鳞伤;如果恰好在这时出现技术和商业模式拐点,新的进入者可以用不同成本和价值结构收割旧体系。程惊雷没有把它称为“致命一击”,而是“被收割”。

这也是特斯拉持续投入CyberCab的原因。至于现在Roadster展示的极端加速和推进技术,也有其深意。它未必能直接成为大规模商业产品,却能强化特斯拉与SpaceX之间的技术想象。技术展示与商业产品是两件事,前者的价值在于告诉用户,这家公司是谁,它准备把什么能力带入下一代产品。

程惊雷认为,中国汽车企业也必须回答两个问题:让用户知道“我是谁”,并让用户能够清楚说出“我为什么要买你的产品”。如果两个答案都模棱两可,参数领先很快会被同质化竞争消耗。

难但是必然

《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这次特别访谈接近结束时,贾可问,中国汽车未来能不能真正站到世界前列。

程惊雷回答:“难,但是必然。”

“必然”不是对某一家企业必胜的预测。他把汽车工业一百多年的变化概括为几个转折:奔驰创造汽车,福特用流水线把汽车变成可以大规模销售的商品,丰田用精益生产持续改善效率和成本,随后是欧洲、美国、日本和韩国汽车的全球化。

中国汽车如果要推动下一次变化,必须超越现有产品和规模优势,形成新的技术形态、使用方式和价值来源。

“难”来自转换过程。2003年至2019年的规模红利已经结束。2020年以后,本土市场增速下降,新能源汽车和智能化需要更多投资,收益却被价格竞争持续摊薄。用旧技术、旧方法和旧产业逻辑继续竞争,只会进入边际收益递减。

2014年前后,上汽曾做过社会调查。超过九成受访者不考虑新能源汽车,主流消费人群中还有六七成不会考虑自主品牌。十年以后,选择已经完全改变。程惊雷因此相信,今天看似遥远的变化,同样可能在下一个十年成为常识。

新的消费者也带来新的约束。Z世代更愿意选择中国品牌和电动汽车,但他们的可支配收入和对未来收入的预期更低,希望用更低成本获得更好的体验。汽车企业不能只继续堆高配置,还要在可负担的价格里建立清晰价值。

过去40年,中国社会从农业和手工业走向重工业、互联网、数字化和智能化,平均八到十年就出现一次明显迭代。汽车业参与了这段进程,也在几十年里走过西方汽车工业更长时间经历的普及、合资、自主、电动化和智能化。

程惊雷期待,再过十年,当《汽车商业评论》从20周年走到30周年,中国汽车能够以新的形式和新的价值站到世界前列。这不会由今天的领先自动推导出来。

对他个人而言,氢能就是下一次等待。他不知道阳氢集团何时跨过商业拐点,也不把创业包装成成功故事。方向值得投入,他愿意承担时间成本。

三十多年前,那个不相信每个家庭都会拥有汽车的年轻工程师,后来完整经历了中国汽车的普及、合资、自主、电动化、智能化和全球化。今天,他又在一个尚未完成的能源系统里工作。

访谈最后,贾可开玩笑说:“我们都是老灯了。”

程惊雷接过话:“老灯的年龄,小灯的心态。”

完整视频请拷贝:https://weixin.qq.com/sph/ABZvOlHkPD

JackTok特别对话:

第01谈 贾可对话周航:上一场的赢家,能赢下一场吗?

第02谈 贾可对话付强:来过,拼过,是否就已足够?

第03谈 贾可对话董海洋:毛利率就是尊严

第04谈 贾可对话王超:中国汽车刚结束摸牌阶段

第05谈 贾可对话冯擎峰:人生需要不断重启

第06谈 贾可对话戴雷:拜腾失败之谜与中欧汽车工业角色倒转

第07谈 贾可对话应宜伦:他赌对了什么?

第08谈 贾可对话吴甘沙:看见了未来,为何抵达者寥寥?

第09谈 贾可对话李宏鹏:重新理解坚持、失败和人生下半场

第10谈 贾可对话林密:造车退场之后,他闯进了哪里?

第11谈 贾可对话许敏:中国汽车还需要第二本《十万个为什么》

第12谈 贾可对话王朝云:54岁创业,9年亏损,他还在期待明天

第13谈 贾可对话陈斌波:看清条件、接受边界、与变化相处

第14谈 贾可对话经济学家刘胜军:中国汽车“动作变形”之辩

第20谈 贾可对话刘韧:二十年,不断把自己架起来的人

以下为《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第15谈程惊雷金句50条。

①

汽车工业与自主研发

1. “中国的新汽车,正在以前所未有、人类历史上没有发生过的速度走向全球化。”

2. “如果让个人选择、让市场选择,最终一定会走向优胜劣汰,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3. “合资带动了国内汽车零部件从零到有,也培养了现代汽车产业最基础的能力。”

4. “一个人要形成自己的思想和方法,绕不开小学六年,也绕不开中学六年。”

5. “技术有两种:一种是产品技术,另一种是开发技术。”

6. “任何一个拥有开发技术的人,都不可能把它交给自己不能完全掌控的体系。”

7. “不能拿第七个、第八个馒头,去证明第一、第二个馒头没有用。”

8. “正向研发,就是既要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9. “发动机研发中的经验数据,不研发几代发动机,怎么可能搞得定?”

10. “说得好听叫借鉴,说得不好听就是‘copy paste’。”

11. “为什么这里要留一个孔,为什么这里要加两根筋,如果这些都不知道,做出来能卖,也不等于掌握了技术。”

12. “这个世界最终的成王者,都是从草根发展起来的。”

13. “评价过去的历程,需要看历史的经纬。”

14. “下一步真正比拼的,是聚合资本、聚合资源的能力,以及承受风险的机制。”

15. “电动化为基础,网联化为条件,智能化为关键,共享化为趋势。”

②

技术趋势与企业机制

16. “不同的资本属性,对一个剧烈变化行业的约束是不一样的。”

17. “我们做自主品牌时讲得很清楚:十年里面脱三层皮,还是要拼命干。”

18. “过去十年走到了‘新汽车产业’,未来十年要走向‘新兴汽车行业’。”

19. “没有人没有摔过跤。”

20. “真正走向全球化,不能以为一次并购就能自动实现技术体系的融合。”

21. “互联网汽车不是一个静态问题,它必须不断叠加新的用户体验。”

22. “移动互联网能够发展到什么水平,实际上看得到上限;人工智能的快速迭代完全不同。”

23. “国有企业会做出布局,但相对来说会更加审慎。”

24. “中国汽车产业要更加大声地讲出来:I can,I do。”

25. “汽车市场最终是为人服务的。人口结构、人口流动和可支配收入,都会决定市场。”

26. “人的意识总要走在行动前面,关键是决策和约束能不能跟得上。”

27. “我在2018年就看得出来,汽车行业的高度内卷无法避免,‘喧嚣的繁华、病态的美’必然会发生。”

③

氢能与创业

28. “对氢能有两个认知偏差:一讲氢能就只讲氢气,一讲氢能就只讲氢能汽车。”

29. “电能和氢能,将共同构成未来能源体系的重要主体。”

30. “乘用车和大多数短程重卡,终端用能以电的形式体现效率最高,但补能系统离不开氢能。”

31. “人类需要用工业手段和产业逻辑,把边际成本接近于零的风光电,变成能够广域、灵活、大规模应用的能源。”

32. “最大的储能是氢基能源。”

33. “守得住黑暗,才能看到隧道尽头微弱的光明。”

34. “耐得住寂寞,受得了打击,要熬,熬出来。”

35. “整个产业链很长,每个人只能做好自己的角色和定位。”

36. “我们习惯一讲新东西先讲成本,而不是先讲价值。”

37. “如果只讲成本,新能源汽车这件事当初就做不起来。”

38. “一个产业要经过不断打磨,才能被逼进爆发的拐点。”

39. “五十多岁走上创业这条路,目的很清楚,就是价值体现。”

40. “真正基于价值创业,思考一定是乐观的,但过程必然是煎熬的。”

41. “在‘水深则流缓’的行业里,要守正,要坚韧。”

42. “说到底,没有氢能是万万不能的。”

43. “没有乐观主义,伊隆·马斯克早就死好几回了。”

44. “即使没有马上成功,这个过程也能为后面的接续者变成一种价值。”

45. “财务价值总在不同主体之间转移和流动,技术价值和行业价值却会不断沉淀。”

46. “创业者要想清楚: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方式,做正确的事情。”

47. “干早了变烈士,干晚了变历史。”

④

中国汽车的未来

48. “未来汽车的技术形态、使用方式和资产商业模式,都会发生巨大变化。”

49. “我们是扛着新汽车的旗,干着老汽车的套路。”

50. “难,但是必然。老灯的年龄,小灯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