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
当前位置:栏目>最新>文章详情

贾可:一汽广汽结盟,“新共生”的第二种答案

来源:汽车商业评论(贾可)今天 09:51

撰文 | 贾 可(轩辕矩阵CEO、总编辑)

编辑 | 张 南

设计 | 甄尤美

中国汽车产业的整合,正从传闻走进资产负债表。

2026年9月14日,广汽集团宣布与中国第一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签署意向协议。广汽拟通过发行股份的方式,购买一汽持有的某整车合资公司部分股权,并募集配套资金。交易完成后,一汽将成为广汽集团第二大且具有战略影响力的股东,广汽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仍为广州国资。

公告出于信息披露安排没有点名,但毫无疑问,这家整车合资公司正是一汽丰田。

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相互持股。准确地说,是广汽集团以股份购买中国一汽持有的产业资产,中国一汽以一汽丰田部分股权取得广汽上市公司股份。《汽车商业评论》预估,中国一汽将以25%的一汽丰田股份,换得广汽集团第二大且具有战略影响力的股东。

这不是一汽与广汽两大集团的合并,而是一场以股权为纽带、优先盘活存量合资资产的战略联盟。

就在三周前,8月24日,一汽刚刚与零跑汽车签署深化战略合作协议,从资本合作走向产品、技术和生态共生。(详见《贾可:中国汽车产业的“新共生”与大重组》)。

如果说一汽与零跑展现的是中央汽车企业与民营新势力之间的“新共生”,那么一汽与广汽提供的,则是“新共生”的另一种形态:中央国资与地方国资不改变各自控制权,以存量资产换取上市公司股份,从最容易创造现实收益的地方开始减少内耗、共享资源。

一种不同于整体合并的中国汽车大重组路径,正在浮出水面。

残酷现实逼出来的“轻整合”

一汽与广汽此时走到一起,并非偶然。

当下,中国汽车产业已经全面进入高强度的存量竞争。价格战、技术跃迁与需求结构变化相互叠加,无论国企还是民企、合资品牌还是自主品牌,盈利能力都受到前所未有的挤压。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汽车制造业实现营业收入约5.19万亿元、利润总额1953.5亿元,据此计算营业收入利润率仅约3.8%,利润总额同比下降19.5%。整车制造环节利润率已经降至1.5%,创近十年新低。

在此过程中,不同类型企业承受压力的方式并不相同。合资品牌原有的技术、品牌和渠道优势正在减弱,在新能源和智能化转型中又面临产品迭代、本土研发和价格体系重建的挑战;自主品牌虽然市场份额持续提高,却要承担高额研发投入、快速技术迭代和全球化扩张的成本。汽车行业的央国企和地方国企又有另外一番心酸。

对于一汽和广汽而言,一边是过去长期贡献销量与利润的合资业务需要重新寻找增长方式,另一边是自主品牌转型仍需持续投入。旧的利润结构正在改变,新的竞争能力仍在建设。

广汽集团2026年上半年销量同比增长2.35%,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亏损却达到44.67亿元。销量增长与利润下滑同时发生,正是整个行业“规模仍在、利润见底”的缩影。

一汽虽然没有整体上市,外界难以看到同样完整的财务数据,但其传统合资板块同样面对燃油车市场收缩和新能源转型的压力。

过去一年多,关于一汽与广汽深化合作乃至合并的传言从未完全消失。直到今天,双方才选择以一汽丰田部分股权为切入口。这说明,即使不是两大集团整体合并,这种“轻整合”也绝非轻而易举。

它涉及中央国资、地方国资、上市公司和跨国合资伙伴,需要处理资产估值、发行价格、公司治理、股东权利以及产业协同等一系列问题。

最终推动双方迈出这一步的,还是形势比人强。

当整个行业的利润池迅速变浅,任何重复建设和内部消耗都会变得格外昂贵。过去能够容忍的浪费,现在已经无法继续承受;过去不愿触碰的利益关系,现在也到了必须调整的时候。

先把南北丰田理顺

这笔交易最直接的利益,落在南北丰田。

长期以来,一汽丰田与广汽丰田分属两套中方股东体系。在中国汽车市场高速增长时期,这种“南北布局”扩大了丰田的产品覆盖和市场规模。但当市场进入存量竞争阶段,两套相对独立的产品、渠道和营销体系,也产生了越来越明显的内部消耗。

两套销售渠道、两套营销体系以及相对分散的零部件采购,使一部分利润消耗在丰田合资体系内部。

过去,一汽和广汽分别站在两家合资公司的中方股东立场上,各自追求销量、收入和市场份额。对其中任何一方来说,压过另一方都有现实利益;但从丰田在华整体业务看,这种竞争已经越来越多地表现为内耗。

此次交易首先改变的是南北丰田中方股东的利益结构。

广汽取得一汽丰田部分股权,一汽成为广汽集团第二大且具有战略影响力的股东。两家中方股东由彼此平行、各自为战,转变为资本上相互关联的利益共同体。

这不会让一汽丰田与广汽丰田立即合并,也不会使两套渠道一夜之间归一。但资本关系的改变,为南北丰田减少内耗创造了最重要的前提。

未来,一汽、广汽和丰田可以更容易地围绕产品谱系、零部件采购、产能利用和营销资源展开协调,通过车型差异化减少同平台产品的终端踩踏,甚至为两套销售服务体系的渐进式协同打开空间。

因此,这笔交易的第一笔大账是“节流”:把过去消耗在内部竞争和重复建设中的一部分利润找回来,守住丰田在华合资业务的基本盘。

这一收益不需要过度质疑。既然双方愿意用重要资产和上市公司股份建立长期关系,减少南北丰田内耗必然是交易最直接的落脚点。

打开更多协同空间

理顺南北丰田,是此次交易最直接、最确定的收益,解决的是存量资产的经营效率问题。

但股权纽带建立以后,一汽与广汽的协同不会停留在南北丰田。研发资源共享最值得期待,却不是全部。供应链、制造资源、产业投资和全球化能力,都可能成为合作进一步深入的方向。

汽车企业最昂贵的重复建设,不只是工厂和销售网点,更包括整车平台、软件系统、试验验证体系以及工程人才。一汽和广汽没有必要统一所有技术路线,却可以在共性技术、基础研发和试验验证方面建立共享机制,共用部分设施和数据库,在智能驾驶、电池安全、智能底盘等高投入领域开展联合研发。

供应链与制造体系也存在现实的协同空间。双方可以扩大联合采购,减少通用零部件的重复开发,共同培育关键供应商,并在适合的项目中调配产能和试验资源。在芯片、电池、软件等领域,产业投资也可以有所协调,减少重复下注。

另外的想象空间可能在海外。产品认证、法规合规、本地化采购、仓储物流、备件、售后和汽车金融,都需要长期投入。双方的品牌和产品可以继续独立经营,但部分全球化后台能力未必需要各自从头建设。

当然,并不是所有资源都应该共享。产品定义、品牌定位和市场决策仍应保持独立。“新共生”不是把两套体系搅在一起,而是重新划定共享与竞争的边界:共性能力提高共享程度,差异化能力继续接受市场检验。

一汽成为广汽的重要股东以后,双方的共同利益被写入资本关系,资源协同也获得了比一般战略协议更加稳定的基础。

南北丰田解决的是眼前的存量效率,研发、供应链和制造协同提升的是中期体系效率,全球化资源共享打开的则是长期增量。

再往深处,改变的将是两家企业配置资本和组织产业能力的方式。

既然一汽与广汽可以在合资业务和研发资源上形成协同,为什么不干脆把两大集团合并?

2025年,市场曾普遍预期东风与长安可能重组,但最终落地的并非两大集团合并,而是中国长安汽车集团独立成为一级央企,中国汽车央企由此形成一汽、东风和中国长安三足鼎立的格局。

这一结果至少说明,两家体系完整、业务高度重叠的大型汽车集团进行整体合并,远比账面上的规模相加复杂。对于同属中央国资体系的企业,集团层面的资本整合很容易转化为谁整合谁的问题;即使像一汽与广汽这样分属中央国资和地方国资,也绕不开控制权、总部、税收、就业以及产业链布局等利益调整。

问题在于,这不是市场化意义上的“大鱼吃小鱼”,也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接管。

如果一家企业已经被市场淘汰,谁是收购方、谁掌握控制权,通常已经由资本实力和市场结果决定。一汽与广汽却都是体系完整、地位重要的大型汽车集团,既没有一方等待被救助,也没有一方天然拥有吞并另一方的正当性。

一旦整体合并,总部留在广州还是迁往长春,税收主要留在哪里,研发中心和新增项目向哪座城市集中,哪些品牌、工厂和管理团队需要调整,就不再只是企业经营问题,而会成为不同国资体系和相关地区之间的利益再分配。

整体合并还会带来巨大的组织成本。两家集团如果同时调整管理层、品牌体系、研发平台、采购系统和人员结构,短期内难免出现决策放缓、组织观望和人才流失,真正完成融合可能需要数年。

但汽车行业不会为企业内部重组按下暂停键。今天的产品周期、技术迭代和价格竞争都在加速。如果两家企业用两三年时间处理干部、品牌和组织问题,竞争对手不会停在原地等待。

整体合并并非绝对不能做,但必须考虑时机、对象和剂量。在行业利润率处于低谷、企业又不能停止技术投入的时刻,贸然实施集团级“休克疗法”,两家企业可能尚未完成整合,就已经错过下一轮产品和技术窗口。

此次方案的聪明之处,正在于绕开了这些最容易导致整合失速的问题。

交易完成后,广汽的实际控制人、总部和上市公司主体均不改变;一汽以部分存量合资资产换取广汽股份,成为具有战略影响力的重要股东。双方都有所得,也都不需要立即在控制权、总部和大规模人员调整上作出不可逆的让步。

这正是“轻整合”的现实智慧:先从最容易形成共识、最能够产生直接收益的一汽丰田股权入手,以资本关系建立长期利益纽带,再把协同逐步延伸至研发、供应链、制造和全球化资源。

先通过资本关系共享利益,再以共同利益推动资源协同;先把能够减少的内耗减下来,再由市场结果决定合作边界是否继续扩大。

它不能一次解决所有问题,却避免了为了追求形式上的彻底重组,反而损害企业眼前的市场竞争力。

这不是对改革的逃避,而是在企业承受不起剧烈震荡的时候,选择一条能够较快产生收益、同时控制整合风险的现实路径。

“新共生”不以合并为终点

一汽与广汽此次“轻整合”的价值,还在于它没有预设唯一的终局。资本关系是否继续加深,合作边界是否进一步扩大,最终应由协同效果和市场表现决定,而不必事先把整体合并设为必然归宿。

产业重组的目的,不是把所有企业合并成一家,也不是消除企业之间的全部重复。对于汽车产业来说,有些重复是低效浪费,有些看似重复的投入,却是维持市场竞争、探索不同技术路线和增强产业韧性所必需的。

真正应该减少的,是同平台、同路线、同功能的低水平重复建设;真正应该保留的,是不同品牌、不同产品和不同技术选择之间的市场竞争。

如果把所有国有汽车企业归并为一个超级集团,确实可以在账面上获得最大规模,却也可能带来组织膨胀、决策链条拉长、市场竞争弱化和系统性风险集中。

中国汽车需要的是几家能够相互竞争、共同参与全球较量的强大集团,而不是一家包揽全部资源的国家汽车公司。

从这个意义上说,法律主体仍然是两个,部分关键能力形成协同,并不矛盾。只要这种结构能够减少无效投入、提高资源效率并创造持续回报,它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长期形态,而不是通往整体合并的临时过渡。

这正是“新共生”的边界:该共享的共享,该竞争的竞争。产业集中不是越集中越好。“新共生”追求的是有效集中,而不是无限集中。

“新共生”的第二种答案

从一汽与零跑,到一汽与广汽,“新共生”的内涵正在变得更加丰富。

一汽与零跑跨越的是所有制边界。国有产业资本提供长期资本和产业组织能力,民营企业保持创业机制、产品效率和经营主导权。双方以少数股权完成破冰,再根据产品和市场表现决定资本关系是否继续加深。

一汽与广汽跨越的则是中央国资与地方国资的组织边界。双方不通过整体合并消灭其中一家,而是用产业资产和上市公司股份建立长期利益关系,从存量合资业务入手,逐步打开研发与供应链协同。

两种模式的对象不同,逻辑却是一致的:

先建立资本纽带,再推进能力协同;先解决最具体的问题,再逐步扩大合作范围;不急于归并经营主体,而是优先重组那些最有价值、也最容易重复建设的生产能力。

所谓“新共生”,因此不只是一种“国企+民企”的合作方式。

它是一种以资本为纽带、以市场检验为前提、以能力重组为目标的产业组织方式。资本关系可以加深,控制权不必转移;资源可以共享,经营主体不必归并。

它也不是整体重组的低配版,而是用更低的制度成本获得最有价值的协同。

先让南北丰田少打一场内战,再让一汽与广汽少做一遍重复研发。这比先讨论两大集团如何合并,更符合当下的产业现实。

政策也在转向“整合能力”

一汽与广汽签署意向协议前三天,9月11日,国家发展改革委产业发展司副司长邵稷在工信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示,要积极支持大型企业集团开展改革,以市场化、法治化方式推进企业间兼并重组,支持骨干企业有效整合研发、生产等资源,避免在产品设计、技术研发等方面开展同质化竞争。

这段表述虽然没有点名一汽和广汽,却像是提前三天为这场“轻整合”写下了一段政策注脚。

过去,每个地方都希望拥有自己的整车企业,每家集团都追求完整的研发、制造和销售体系,每个品牌都要建设独立平台。资源规模不断扩大,产业能力却未必同步增强。

现在,政策关注点正在从扩大企业规模转向提高存量资源的配置效率。

国务院国资委也持续提出,高质量推进重组整合和资源盘活,开展同类业务横向整合以及产业链上下游纵向整合,加快国有资本向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集中。

这并不意味着重新回到行政主导的“拉郎配”,而是要求国有资本强化产业组织能力,通过市场化资本工具,把分散的技术、平台和产业资产重新组织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一汽与广汽的交易具有代表性。

它没有通过行政命令宣布两个集团合并,而是通过上市公司发行股份购买资产,把一汽丰田股权和广汽集团股份置于资产评估、市场定价、监管审核和公司治理约束之下。

它首先要回答的,不是谁在行政意义上做大了,而是能否在经营意义上提高效率。

可以复制的不是交易,而是方法

一汽与广汽的合作对其他汽车集团具有参考意义。但真正可以复制的,不是“一汽丰田股权换广汽股份”这一具体交易,而是它背后的整合方法。

首先,找到一个利益足够具体的存量资产作为支点。不能从空泛的战略合作开始,而要从能够改善利润、减少内耗的业务入手。对于一汽和广汽,这个支点就是南北丰田。

其次,用股权关系代替口头承诺。普通战略协议很难改变企业各自为战的利益结构,资本绑定才能让双方真正分享协同收益,并共同承担合作成本。

再次,优先共享最昂贵的重复资源。对于汽车企业,最值得整合的未必是办公机构和营销团队,而是基础研发、技术平台、试验验证和工程人才。

最后,保留经营主体和地方利益的基本稳定。总部不急于迁移,控制权不立即改变,品牌和组织不一次性归并,以此降低整合阻力和短期震荡。

需要明确的是,一汽与广汽的合作建立在特定的资产基础、股东结构和利益诉求之上。它的示范意义,不是鼓励大型汽车集团普遍相互持股,更不是把行业变成一张彼此缠绕的股权网络,而是从具体问题和具体资产入手,以最低的组织成本减少无效重复,并在不破坏正常市场竞争的前提下提高资源配置效率。

其他企业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选择联合研发、共同采购、产能协同或者局部资产整合,未必需要上升到集团层面的股权绑定。

当然,其前提是产业支点清晰、利益增量真实、核心资源确实能够共享;否则,“轻整合”只会增加股权层级和协调成本,制造新的低效率。

世界运行的底层不是吞并,而是连接

中国汽车产业需要提高集中度,但强大并不意味着归于一家。

缺乏竞争力的企业和产能仍应退出市场;对于那些仍有品牌、技术和市场价值的企业,更重要的是打破组织边界,让资本、技术和产业资源以更有效率的方式重新连接。

一汽与零跑跨越了所有制边界,一汽与广汽跨越了中央国资与地方国资的边界。两场合作共同说明,中国汽车产业的大重组不必只有整体合并一条路。

当然,“新共生”也不是一张一劳永逸的处方。如果做得好,南北丰田减少内耗、一汽与广汽共享研发资源,能够明显提高内部效率,但内部效率最终还要转化为面向市场的产品和技术优势。

汽车产业的竞争是动态的,也是相对的。如果其他企业在产品定义、智能化、成本控制和全球化方面进步得更快,一汽与广汽就仍需根据竞争环境继续深化合作、调整分工。减少重复投入是重要一步,但不是全部答案。

因此,衡量这场“轻整合”的长期价值,既要看双方节省了多少成本、共享了多少资源,也要看这些协同能否缩短研发周期、改善产品竞争力和盈利能力,并为全球化发展创造新的增量。

“新共生”的意义,不只在于减少内部消耗,更在于把节省下来的资本、人才和时间,转化为面向未来的竞争能力。它最终能否成为一种有效的产业组织方式,仍要由产品、市场和时间共同评判。

但产业组织本身也是一种生态。企业并不一定要通过彼此吞并来获得效率,也可以在保留差异的同时建立连接,在继续竞争的同时形成协同。

从这个意义上说,世界的运行本来就依赖共生。

森林之所以强大,不是所有树木最终长成一棵树,而是每棵树保有自己的根系,又通过土壤、水系和菌群彼此连接。产业也是如此。

共生不是消灭差异,而是让差异产生价值;不是取消竞争,而是减少无效消耗,把竞争推向更高水平。

一汽与广汽此次结盟的意义,不是把两家集团变成一家,而是不再把那些本可共享的事情各做一遍。该共享的共享,该竞争的继续竞争。

对于今天的一汽与广汽,这是利润低谷逼出来的选择,也是现实收益最清晰、组织震荡相对最小的现阶段最优解。

它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中国汽车产业“新共生”的第二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