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放:不卷话术卷技术,不追流量追留量,不搞封闭搞合作
来源:汽车商业评论(张霖郁)25年4月5日 22:09
“最近天天梦见特朗普”,一位做中美外贸服装的负责人告诉汽车商业评论。
当地时间4月2日,特朗普(Donald J. Trump)在白宫玫瑰园召开发布会,官宣了最新的关税政策。
他演讲了近50分钟,拿着办公室已准备好的税率表,一栏是他和内阁制定的对各个国家的最新关税税率,另一栏是其他国家对美国的税率。
“他们怎么对我们,我们也怎么对他们”,特朗普说。他指出,这次制定税率的原则是按其他国家对美国税率的一半加征的。
发布会期间,特朗普还邀请了一位美国工会(UAW)工人发表感言,这位工人是特朗普选民中的典型代表,他们因美国在80年代全面去工业化后经历了失业成为贫困群体。他们把自己的失业和贫困某种程度归咎于其他国家对美国资源的抢占。
除了官宣税率外,特朗普再次强调已承诺要在美投资的几大巨头名字,主要为美国本土企业。他提及的名单有苹果、英伟达、Oracle等,另外,也提到台积电。
台积电已承诺将在美国投资千亿美元。
整个演讲中,特朗普同时传达出另一信息:这些关税还有谈的余地。
事实上,白宫官宣后第二天,他在空军1号内接受外媒采访,他说:“如果其他国家提供好的东西,我们会考虑降税”,此处他特意提及了Tiktok。
中国财政部在北京时间4月4日发文,作为对“对等关税”的回应,宣布对美进口商品加征同等关税34%,4月10日12时01分起效。
之后,当地时间4月4日,特朗普又在社交媒体宣布,他再次给予TikTok“不卖就禁用”法律75天宽限期,这意味着原本4月5日到期的禁用决议再度延长75天。
中美双方或仍有余地来谈判TikTok的归属权。
对于依赖中美贸易的中国企业来说,他们没有料到特朗普会对柬埔寨、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加税力度如此强硬。
特朗普此次对所有进入美国市场的贸易国家加征10%的关税,该税率将从美国当地时间4月5日凌晨生效。
但他同时列出56个国家以及欧盟对应不同的税率。中国为34%、欧盟为20%、日本24%、韩国26%、印度27%、老挝48%、柬埔寨49%、泰国37%、越南46%……这一税率将从美国当地时间4月9日凌晨生效。
针对加拿大和墨西哥,《美墨加协定》(USMCA)仍有效,但在该协定之外的商品,执行25%关税,这意味着与汽车业相关的物品仍能享受《美墨加协定》的优惠政策。
征税的范围适用于相关物品的非“美国内容”,“美国内容”是指物品的价值中完全在美国生产或大量在美国加工的组件。
另外,在白宫官网,还公布了另一个针对中国的文件。特朗普政府取消了针对来自中国大陆和香港某些低价商品或国际包裹的优惠或免税优待。
“我一直是关税的坚信者,这个词是字典中最美的词。”特朗普2024年10月15日在芝加哥经济俱乐部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说,那时,他正与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哈里斯(Kamala Harris)争夺总统。
关税之于特朗普的重要性,他在竞选时反复强调过。他启动高强度关税的目的,一是增加美国的财政收入,以此给国内减税;二是重建美国制造业,迫使那些把工厂设在美国本土之外的企业回到美国,以此拉动美国整体的就业。
当天采访中,他提及中国车企以及零部件企业纷纷到墨西哥建厂,产品大量涌进美国市场,这将导致美国汽车行业就业率以及经济直降的威胁。他当时说,他要用100%以上的关税来阻止这件事。
关于特朗普钟爱的关税将如何增加美国财政收入,最终受益普通百姓,请查阅《特朗普29分48秒就职演说,对中国影响最大的是这两条》里面“关税的底层逻辑”。
这一逻辑,简单讲,就是美国加征的关税,成本将基本由出口企业自行降本承担,但不排除强硬的具有垄断性的出口方。
美国政府获得关税后,把一部分收入反过来补贴国内消费者,虽然商品整体会涨价,但政府补贴的这部分能一定程度打平涨价的部分。
尽管如此,特朗普政府关税官宣后的第二天,全球股市暴跌。专家预计是关税将推高物价并拖累美国和海外经济成长。
追踪美国500家最大企业的标准普尔500指数暴跌 4.8%,创下自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经济以来的最差单日表现。当天较早时,金融市场从亚洲到欧洲皆出现下跌。
位于长三角的一家外贸服装厂,他们已在外贸行业30年,主要是美国客户。
两年前,拜登任美国总统期间,他们已开始担心中美问题,于是在柬埔寨和越南布局了代工合作工厂。
特朗普竞选期间,这家公司的外贸负责人开始天天关心特朗普的动向。特朗普2025年1月20日上任,他才开始把原本在国内制作的订单分散到柬埔寨和越南,希望避免日后特朗普对中国的加税。
事实上,长三角很多地区的服装加工厂前几年就已经把产能转移到东南亚国家,他们担心中美关系存在的潜在风险对他们业务受损。
“1月份春节前,我们拼命出货,客户也要囤货,就怕特朗普上台后要加税。他第一次加了10%,我们觉得还好,特朗普原本说要加到60%,当时还松了口气”,这位负责人告诉汽车商业评论。
首次加征10%时,这家服装厂的利润已很低了,这部分成本主要由供应商承担了。
“服装行业,面料的利润已非常薄,很难降,但辅料供应商比如拉链、花边、纸箱等,他们利润高,他们能降。另外,就是运输环节,这部分也能降。这种情况时,每个环节都要降”,这位负责人告诉汽车商业评论。
特朗普在 3月初,宣布对华产品再加10%关税。
“再加10%,我们感觉已没有利润了”,好在这家集团有其他可盈利业务。集团创始人仍决定继续做,原因不是能不能盈利,当时老板说,“别人能做的话,我们也就能做”。
从那时开始,他们逐渐把订单转移到柬埔寨和越南。这位负责人每隔两三天就要去这两个国家,他们以为只要把产能转移出中国,就会有出路。
特朗普宣布新关税的那天,他刚好从柬埔寨飞回上海,在那里布置完生产工作,在飞机上得知美国对柬埔寨和越南的关税竟高达49%和46%,一时哭笑不得,这意味着这两年他们在这两个国家的投资有血本无归的风险。
“我们看了看自己的成本以及供应商的,已无路可走了,不能再降了,现在只能和美国客户去谈,看大家怎么解决。不知道国家还会不会谈。”
他们完全没料到特朗普会同时对东南亚国家加那么高的税。
这位负责人说,他们以为特朗普会先把中国关税提起来,实施一段时间后,再调整和其他国家的关税。没想到,“他把其他海外布局的路都堵上了”。
但这位负责人也认为,美国客户肯定要维持好,目前这个情况,大家只能坐下来谈。
美国客户一下子也找不到更好的生产厂商,成本都做不到,一时不会放弃他们。除非他们在美国办厂,风险可控,但他认为在美国办厂,更适合高科技公司,因为利润高,比如台积电。像服装这样的传统行业,利润很低,因为他们的人工费贵。
这两天出现的一个利好消息是,越南当地时间4月4日深夜,越南最高领导人苏林与特朗普进行了通话。特朗普之后在自己的Truth社交平台上写道:“刚刚与越南总书记苏林进行了非常富有成效的通话,他告诉我,如果能够与美国达成协议,越南希望将他们的关税降至零。”
如果这一协议达成,对已在越南布局的中国企业来说是一个积极信号。
先说东南亚的劳动力市场情况。
一位对该区域熟悉的专业人士告诉汽车商业评论,无论是柬埔寨、泰国或是越南,他们的人工成本已经随着中国工厂的入迁而水涨船高了。
物料成本因为当地没有成熟的供应链体系,很多仍需从国内进口,加上运费,整体成本已没什么优势了。
另外,运输方面,越南、柬埔寨等国家运到美国的时间要比从上海慢,何况运输成本比国内也高。
这几个国家工人的效率和成熟度而言,这位专家说可能只有中国工人的60%到70%。“主要是他们整体文化程度低一些,学习起来会比中国这边慢一点。另外他们那边也有工会。”这位专家说。
很多中国公司产能转移到东南亚,仅仅只是为了关税差,但目前情况来看,连这点优势也没有了。
再来看看美国的劳动力市场。
很多年前,听到一个关于到美国买车的笑话。
美国当地人说,买车的时候,一定要看清楚车的制造日期,不能买周一和周五生产的,因为周一,美国工人刚休息回来,状态不好,周五又着急下班过周末,这两天的汽车质量都不太稳定。
这位专家告诉汽车商业评论,相对而言,美国全社会制造业就职人员的技职能力以及效率都和亚洲人有差距,尤其是和日本以及中国人相比。
“他们上班,一天内有很多咖啡休息时间,单这一点来说,和中国的效率就很难比。中国文化里面,打工阶层很害怕失业,害怕没有钱,正因如此,他们很难去和老板谈条件,但在美国很不同,他们有工会,也因为文化不同,而造成他们制造业的低效。”专家说。
面对特朗普发誓要夺回的制造业,整个美国社会尤其是常年生活在“铁锈地带”的人们是否准备好这一场复兴,毕竟制造业回流需要相应的技能以及效率要求。
无论是竞选期间,还是任职后指责其他国家对美国制造业的种种威胁以及关税不公,特朗普始终没有提到这件事的源头。
上世纪60年代,美国曾爆发过大规模的工人罢工,当年的罢工和今天罢工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今天的罢工大家都举着牌子说说笑笑,当年是非法罢工,劳资双方以及和工会处于紧张的武力状态。
1955年至1967年期间,美国非农就业人员平均工作时间增加18%,而制造业工人平均工作时间增加14%。同一时期,非农企业的劳动力成本上涨了26%,而企业税后利润却飙升至108%。1950年至1968年期间,制造业工人数量增长了28.8%,而制造业产出增长了约91%。
简单理解这件事,就是整个社会飙升的财富没有分配给工人阶层,或者分配到的很少,他们甚至工作条件也无法得到改善,唯有通过长时间的工作才能获得更高收入,财富进入了资方和当时腐败的工会。
尤其对于那个年代的黑人来说,待遇更低。整个60年代,全美多个行业进行了常年大罢工。
同时,制造业的自动化加大了失业人数。福特River Rouge工厂的就业人数在二战期间达到顶峰,具有10万人,战后下降到6.5万人,到20世纪60年代又下降到3.5万人。
据1990年12月发表于美国《社会主义工人》杂志显示,克莱斯勒1960 年发生了 15 起未经授权的罢工;1967 年,这一数字跃升至 49 起,然后在 1968 年达到顶峰,为 91 起。
在工人不断罢工以及人工成本被迫不断上升这样的背景下,美国开始考虑外迁自己的制造业。当年他们把自己一家大型电子公司RCA部分业务外包给日本,他们制造收音机、电视机、电脑等相关产品。
他们开始把部分产能转移到日本,之后又转移了一部分到台湾。
美国制造业外迁是从这时开始,到上世纪80年代,他们开始了全球化战略,因为发现亚洲国家的人工质量、人工成本都优于美国本土。这也是他们数十年之后贸易逆差产生的真正原因。
《哈佛商业评论》曾在1986年3月发表了两位作者联名写的一篇文章,文章名为《Joint Ventures with Japan Give Away Our Futures》(与日本合资将葬送我们的未来)。
这两位作者,一位是罗伯特·赖克(Robert B. Reich),他曾在三届美国政府任职,曾担任克林顿(Bill Clinton)的劳工部长,也是奥巴马(Barack Obama)的经济顾问;另一位是埃里克·曼金(Eric D. Mankin),他是哈佛大学经济学和商业学博士生,主要研究生产管理和产业组织。
1986年,正是美国去工业化初期,那时台积电还尚未成立,它是1987年成立。
这两位作者警告这一模式将产生的后果。
“新兴行业的公司通常将与日本公司合资视为进入潜在利润丰厚市场的廉价途径;成熟行业的管理者则将合资视为维持市场份额的低成本手段。从消费电子产品到机床等各个行业,日本公司都拥有美国消费者想要的先进产品。合资企业使美国公司能够以低于国内制造成本的价格购买产品。日本合作伙伴通过生产销往美国市场的产品,继续降低其生产学习曲线。由于这些合资企业和联盟,美国和日本制造流程之间的效率差距将继续扩大。”
事实上,美国制造业产能自80年代开始迅速下降,包括制造业岗位的流失。中国很多外资或外贸企业也正是从这一时候开始的,
从 1997 年到 2024 年,美国失去了约 500 万个制造业岗位,经历了历史上制造业就业人数最大的降幅之一。
此外,许多制造业岗位的流失集中在特定的地理区域,比如“铁锈地带”。在这些地区,制造业岗位的流失导致家庭形成率下降,并导致滥用阿片类药物等其他社会趋势的兴起,这些趋势给美国经济带来了沉重的代价。制造业仅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 11%。
2003 年至 2017 年间,仅以中国为例,美国跨国企业在中国的研发支出年均增长率为 13.6%,而同期它们在美国的研发支出年均增长率仅为 5%。
从上世纪60年代大罢工到80年代全球化的崛起,再到今天,美国感受到了当初为避免工人斗争、环保污染等问题进行制造业外迁后的无力感,尤其在芯片制造、汽车等他们原本遥遥领先的领域。
特朗普大声指责其他国家关税的不对等,但他从未提及美国当年把其他国家尤其亚洲国家当成代工厂,通过低税获得了比本国制造更便宜的产品。现在他反过来说,是其他国家偷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工作以及资源。